他想要什么?
她将这些混乱的矛头指向越位,换一种角度说。
唐鸢其实是一个心理防线很高的人,她的家庭中给予她的,来自她可估量的全部价值。她自力更生求学的这些年,明白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人只能靠自己,当她想依赖什么东西的时候,什么东西就会反过来伤害她,最后利用她,抛弃她。
她宁愿一开始就不要,也不想最后成为被抛弃的哪一个。
“我们的婚姻形式基于谎言,是畸形的社会思想催生的怪胎。我之所以急着结婚,是不想顺从家族的心意去联姻,也不想因此丢掉我的工作……此外,我没有别的打算。”
唐鸢没有再说下去,这些话她既是说给许逍听,也是说给自己。她在警告自己,不要越界,不要奢想。
“六百七十二。”
良久的沉默后,许逍只说了这一句。口袋里的手逐渐攥紧,他现在真的很想抽烟。
唐鸢打开手机如数转给他。
“谢谢,”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心情却似乎莫名变得更沉重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竟然没有因为这种泾渭分明而感到开心。
许逍还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等她,但她已经完全无法再直视他的眼睛。
“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一次,许逍没有阻止,他不能越界,人总是不该太贪心。
……
从地下车库走出来,唐鸢心里却越发沉重,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
她好像又搞砸了,再一次给无辜的人伤害,仅仅是为了控制自己混乱的情绪。
在唐鸢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一直在做鸵鸟。
不敢爱,不敢怨,不敢恨。
更不敢和人靠的太近,她害怕自己有一天转身的时候会犹豫,会舍不得,所以她从来都习惯做那个先转身的人。
这段时间和许逍相处下来,她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有些动摇,竟然也开始贪恋一个男人能给她的安全感。但这种东西是最虚妄的,不是吗?
“不要相信任何男人,更不要指望爱这种东西,唐鸢…你只能…靠自己……”
这是母亲去世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唐鸢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特别热,但母亲的身体却还是一点一点凉下去。
在那个空旷而又美丽的别墅庄园,年仅五岁的唐鸢和母亲关在一起,父亲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他总是很忙。
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女佣会从封闭的铁窗里送进饭菜。
起初,母亲还是可以在庄园里自由活动,她最喜欢侍弄花花草草,闲下来就打理花墙边的那些蔷薇,状况好时晚上还能给唐鸢讲睡前故事。
直到有一天,母亲和父亲在园圃里大吵一架,母亲用园林剪刀划伤了父亲的手臂。
唐鸢只记得地上有很多血。
母亲被几个壮年女佣拉扯着,精心打理的头发散开,宛若地狱而来的冤魂。
她们都说,她的母亲是真的疯了,疯的厉害。
只有她记得,母亲明明是一直在哭的,她哭什么呢?
她是哭着、喊着、咒骂着、死掉的。
母亲胡乱挥舞着手臂,身上被自己挠得鲜血淋漓
她说:“唐玄礼你个骗子,你怎么不去死!”
她说:“唐鸢你个讨债鬼,你为什么要活着!”
她说:“你们唐家所有人都该死,都去死!”
唐鸢实在不记得,那天她是以怎样的表情站在花圃边听着这些怨毒的诅咒,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在哭,她应是被呵住了,忘记那个人是世界上最爱她的妈妈。
她当时太小了,还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姓唐?为什么是唐家的人就要成为被母亲恨着的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只想做妈妈的女儿,不想做唐家的大小姐。
她不想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温柔地抱着她讲睡前故事的女人,就那样恨着她、抛弃她。
妈妈说:“不要相信任何男人。”
妈妈说:“更不要指望爱这种东西。”
妈妈说:“唐鸢,你只能靠自己。”
那个晴朗的夏日午后,唐鸢月白色的公主裙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红蔷薇,小小的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想要将那些不停盛开的花朵掐灭,却根本无济于事。
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喊一直喊,到最后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掉进一个长长的噩梦里。
梦里,她失去了妈妈。
梦里,蔷薇花枯萎了。
梦里,她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
梦里,她失去了爱人和被人爱的勇气。
从此,她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