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还在商量着战术,鱼寒生借口先出去,意外看到一道不知在那等了多久的身影。
现下整个仙门都笼罩在不安之中,独他一人淡然笃定,无端叫她也跟着安下心来。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微转过身,倏然一笑。她走上前,问道:“师尊,你不是在与其他长老们商议仙魔之战一事吗?”
“已经结束了。”九瀛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把她看穿了似的,“你这是要去哪?”
鱼寒生微捻指尖,“出来透口气。”
九瀛微叹:“寒生,你不信我。”
“师尊…”
“我可以帮你把姽晁带回来,也可以保证她的安危。这不正是你需要的吗?”
一时间,鱼寒生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顿,道:“可是师尊,大战将至,你作为仙门的主心骨,决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寒生,若你担忧我的安危,就不应该万事瞒着我。你在意仙门的主心骨,可曾问过我的主心骨?”
震惊、动容、欣悦、忧虑种种情绪堵在鱼寒生的胸口,使她几乎哑然了。
“好,我们一起去。”
-
根据最新的消息,姽晁在苑州一带活跃。
不多时,两人抵达苑州,九瀛道:“谭长老带领部分仙门弟子前去阻止姽晁向人族出手,但姽晁行踪多变,双方还未曾碰面。”
“她的真实目的本就不是与仙门之人交战。”鱼寒生再一次用了那在魔界所学术法,体内运转魔界功法所凝金丹之灵力,召出一片灵蝶,令它们去寻找姽晁踪迹。
九瀛看着那灵蝶,想到许久之前他们一起在黄泉岸边,“寒生,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并肩作战。”
第一次吗?
鱼寒生漫无边际地想,好像的确是第一次。之前二人的合作,总有一个人不敢显露真身。
她不禁笑了笑,起了些玩笑的心思:“那你可还记得你曾将自己许配给我?”
九瀛稍愣,想起女儿国那一段来。原来她一直知道。所以他们在彼此面前尽管遮遮掩掩,实则始终没有逃脱对方的法眼。在对方眼中,他们一直是他们,他们一直坦诚相见。他笑着点头:“自是记得。”
鱼寒生也忽然有种以前都白折腾了的感觉。不过她对现在的一切真的很满意了。所以即便给她机会回到从前,她也不愿贸然改变什么。她怕一旦改变,今天就不是今天。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她好像从没有好好珍惜跟师尊一起的时间。因为她所有的精力,在妺坦出事之前,她一路朝前为了契约。在妺坦出事以后,她一味低落,为的又是妺坦为自己而死。
她好像从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身边。可今晚,她看清楚了。终于一切也都有了解决的办法,但唯独没有时间了。
终究计划赶不上变化。
灵蝶很快带来消息,姽晁并未走远。
两人顺着指示前去,却被拦在了结界之外。
姽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只见鱼寒生一人,闲杂人等还请退去。”
未料仙门尊者有一日也会成为他人口中的闲杂人等。
鱼寒生安抚地看向九瀛:“师尊,你在这等我。”
九瀛点头,也担心强行闯入姽晁会选择逃走,左右自己就在她们附近,定能保鱼寒生无事,便又叮嘱强调了一遍:“我就在这。”
鱼寒生进去了,在之前交战的地方又见到了她——那个妺坦为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地方。
姽晁仍旧荡着秋千,裙摆的珠玉仍旧折射着瑰丽的光彩:“鱼寒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笑得恶劣,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怎么办呢鱼寒生,你以一己之力挑起三族之争。等到仙门惨败,人族没入妖魔两族的治下,你岂不是招致人族灭族的千古罪人?”
鱼寒生被她笑得脑子疼,也懒得跟她相争,问道:“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姽晁说着,随着往天空飞去的身影,语调也跟着晃晃悠悠:“把银飞双给我。”
鱼寒生道:“银飞双果真这么重要,那我就更不能给你了。”
姽晁冷冷看她一眼,“魔族大军已然召集于通天石柱之下,待我哥哥一声令下,便可向人族发难。仙门弟子不怕死,难道那些普通人也不怕死?你把银飞双给我,我向哥哥进言,也好免去这一场伤亡。”
鱼寒生扯唇,“姽晁,你究竟是想要容祭生,还是想要容祭死呢?”
姽晁晃悠的空中的双腿停了下来,一副蹙眉思考的模样:“这你就问倒我了。”
鱼寒生不欲再跟她打这些哑谜,冷声道:“妺坦要回来了。”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刺激到她,鱼寒生觉得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果然,她不可置信似的脚尖点着地面,站起身来,“当真?”
鱼寒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姽晁便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了,唇角不禁泄出讥讽之意:“你跟她…还真是顽强得很呢。”
妺坦残念苏醒在即,届时定需要姽晁躯体。若有大战,这一件事便很难保证。目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姽晁带回仙门严加看管。也正好卸去魔族的强大臂膀。
鱼寒生召出无界黄泉,提剑就上:“不必再啰嗦。”
而姽晁知道妺坦即将再次苏醒,她就不会想着跑,而是会一心一意阻止她甚至杀了她。
这也正是她要的。
两人你来我往了好几招,逼得姽晁咬牙道:“你倒是进步挺快。”记得几年前她在自己面前还没有招架之力,眼下已经可以跟她有来有往了。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想杀妺坦。”
鱼寒生一剑劈去,妺坦以万千丝线捆住四周树木,飞身躲过,又使出丝线欲将鱼寒生手腕捆住,“我从来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世上有我一个圣女,就够了。”
无界黄泉在手中旋转,斩断袭来的丝线,随即脚尖一点,飞身再将剑势劈下。可这一剑没有打到姽晁,而是将结界彻底破开。
下一瞬,九瀛布起新的结界,并出现在鱼寒生的身边。
姽晁看着九瀛以身相护的姿态,言语不乏酸意:“哟,帮手来了。仙门尊者啊,知道你的徒弟在做什么吗?她要救的,可是魔界的圣女啊。”
“她想救,便救。”
太清书没什么攻击性可言,并非战场上的神兵利器。九瀛便将自身磅礴的灵力渡向鱼寒生,助她一击制敌。
“好一个想救便救!”姽晁冷哼一声,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将周身全部灵力使出,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
然而,鱼寒生与九瀛合力所形成的气旋,却是姽晁的一倍不止。
鱼寒生没有犹豫,一击剑气幽冥横扫而去,破开姽晁的防御,轰然一声炸响——幽蓝焰影与浓重黑气之间,却出现映天的红光。
海无涯挡在姽晁面前,漫天的八尾顷刻散去两条。
竟是以命相护。
他吐出一口血来,没入姽晁黑色的衣裙,看不出什么来。可终究,裙摆破碎的珠玉上,淌下了半滴血迹。
“你疯了?”姽晁托住面前的人,意外极了,“你知道他们……”
“我知道。”海无涯看着她,眸中只有计较好得失后的冷静:“但比起妺坦,现在你更重要。”
眼下三界有乱,妺坦有善,她可没有。妺坦会阻止他们,但她不会。他们需要她这个强有力的帮手。
这就是他的意思。
姽晁听出来了。
心中的动容一下子就被击溃,那些刚刚生起的希冀也散成了粉碎。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收回扶着他的手,像是忍耐了多年,笑声带着痴狂:“疯了!疯了!都疯了!”
“疯吧!疯吧!那就一起疯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我们早就疯了!”
海无涯看着她,根本不为所动,面上只有淡淡的不解、厌倦、烦闷,与怜悯。
姽晁看得清楚,看得透彻。
她的防线彻底被碾碎了。
“海无涯!你居然敢厌恶我?你胆敢可怜我?你怎么敢!你叫我感到恶心!我情愿你弃我于不顾,也不该这样!”姽晁彻底癫狂了,不惜一切地将余下的灵力聚于手中,阴毒与嫉恨在眼中几乎凝成了实质,抉择的一刻,反而冷静了下来:“可以。我成全你。”
说罢,竟准备伸手贯穿海无涯的丹田。
海无涯虽有重伤,但早有防备,便是往后躲开,直视着姽晁道:“你…”
可话还没说完,一把从后而来的剑却仍旧将他的胸口刺穿了。
他顺着那剑往后看去,持剑之人正满脸决绝之意。
赫然是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鱼寒生。
鱼寒生冷眼相看,自己的剑仿佛贯穿的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背后巨大曼珠沙华的花心。
四周扬起烈风,刮得人脸生疼,所有花草枝叶也都被这刀子一样的风刮得破碎。
与此同时,魔将已然抵达天边不远,仙门弟子只晚了一步。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被震得立在当场。
姽晁反应过来,又是大笑着:“妺坦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分成了她跟我。不,不,不,她最错的应该是相信她他那所谓血浓于水却在母后腹中时就吞噬了她的生机的哥哥,还爱上了根本不配得到爱的你!”
她飞身而上,伸手贯穿海无涯的丹田,一把将他的妖丹掏出,残忍地捏碎,竟狠心断绝了他最后的生机:“你必须死在我的手里!我要把你杀了!这样,就算她活过来,也得不到你!你也永远别想跟她在一起!”
而后,海无涯身后余下的六条尾巴一条不剩了。鱼寒生拔出剑,他瘫倒在地,眼中满是没想到会这样死去的不甘心。
姽晁冷冷蹲下,扶起海无涯,满脸死寂地问他:“告诉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爱过我。”
海无涯闭了闭眼,感受着生机极快的消逝,终于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我此生唯独对不起的,只是妺坦而已。”他看向鱼寒生,好像想明白什么似的,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能不能让我最后见一见她?”
鱼寒生想说时候未到,他见不了了。可怀中念珠上的妺坦残念仿佛知道了爱人移到生死边缘,竟径直从鱼寒生的身上出现。那残念围绕念珠急速转动,像是在吸收着什么。
而后,念珠落回鱼寒生手里,空中浮现妺坦的残影。
她缓步走向海无涯。
姽晁正要阻止,鱼寒生眼疾手快,将她掀飞到了一边。
海无涯看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妺坦,笑道:“你来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