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见那端正坐于这破碎世界的身影,九瀛便觉浑身一松。及至看清鱼寒生对面那逐渐呈透色的灵镜人时,唇边更是禁不住泄出了一抹笑意。虽几不可察,也足够使面色柔和下来。
但紧接着,他又观察到,鱼寒生发髻凌乱、衣裳破烂、鼻青脸肿...显然刚刚的确经过一场鏖战。
但好在,结局并没有叫人失望。
知道眼下是何等关键的时刻,九瀛默然守护于鱼寒生的身侧,不敢出声打扰。
只是数去,距离灵镜世界关闭仅剩不到半月的时间。一时又忧上眉间。
虽然届时他有办法把鱼寒生安然带走,可对鱼寒生的修行来说,终究比不上她在此地全然将灵镜人吸纳。
灵镜碎裂,世界自毁重建,灵力归于混沌。若在此时此地能够突破境界,虽将承受放大数十倍数百倍的雷劫,但体内金丹经此淬炼,必然更加固若金汤。
风险和回报是一致的。
九瀛看着鱼寒生身上隐隐将要突破的迹象,惟愿一切能在灵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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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寒生已不知外界几何,唯独面前一道阻她前进的障碍占去她全部的心神。
丹田处,两棵金丹激动不已。
鱼寒生隐约感觉,越过这堵墙后,将会是一番崭新的广阔天地。
心情不由激荡,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沉着、冷静。
修行一途,亦是了悟天道之途。
从下境迈入中境,不仅仅意味着境界的提升,更意味着对世界规则更进一步的了解。
在铆足力气冲刺突破的时刻,鱼寒生的思绪陷入瓶颈之中。而同时,灵镜人的记忆如海一般灌入她的脑中,她也因此得知,灵镜中的鱼寒生降世时的真正情形。
当初木王之子现世时,灵镜鱼寒生曾言自己出世于黄泉。
那时,她只以为灵镜人都从黄泉诞生,毕竟时间漩涡也在那,加上灵镜外的死魂多也聚集在黄泉,便未觉有怪异之处。可从灵镜人的记忆中,鱼寒生得知,她是从黄泉岸边一朵曼珠沙华幻化而来。
难道,灵镜人都是由曼珠沙华幻化的吗?
而这曼珠沙华又在八百年前救下了妺坦,这血色之花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鱼寒生下意识想与妺坦交流,却发觉她与妺坦好像被屏蔽开来。她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随后,鱼寒生又看到,还是婴儿的灵镜人被一白衣老者抱走,一路竟是送去了秋音寺的门口。
时值深夜,老人把婴孩妥善放好后,扣响秋音寺的大门,待听到人声后,便躲藏起来。
秋音寺开门的小僧一瞧,听脚边传来一阵哭声,忙惊叫:“啊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可抱着孩子找了一圈,夜色中却瞧不见丝毫的人影,便只好先把她待会了庙里。
白衣老人见状,这才安心离去。
此后,女孩就一直生活在秋音寺。
安宁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直到那年饥荒。秋音寺捐粮,灾民却冲入了秋音寺,争夺间,失手将一个孩子推入井中。
所有一切到这忽地止住了,鱼寒生看见,那个惨死井中的孩子,并非她原本记忆中的小师弟。在灵镜人的记忆中,那个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鱼寒生想瞪大双眼认真看清,可紧而,众师兄弟们一口一声大叫着:“寒生!!寒生!!!”
这呼喊声几乎将她贯彻。
似乎有一段尘封的记忆正在破土而出,鱼寒生头疼得发紧,灵力瞬间逆行,逼得她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也正是这一刹那,灵镜人完完全全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鱼寒生急忙凝神,经过之前多次的经验,她已经知道如何去牵引这些灵力去到它们该去的轨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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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寒生感觉不到妺坦的同时,妺坦也感觉不到鱼寒生。
但有九瀛在此护法,她便也有些闲余将注意力分散出去。
譬如眼下,这位仙门尊者就成了她饶有兴致观察的对象。
妺坦欣喜于看到九瀛的关切和看到鱼寒生口吐鲜血时他下意识的紧张。这无不在昭示着九瀛对寒生的的确确产生了真实的情感。先不论这份感情究竟是出于师徒之情还是另有其他,都足够为她们的计划加上一层成功的保障。或许日后,寒生陷于囹圄之事,这份真情能助她渡过难关。
这也正如她们在时间旋涡中所见的一样。
想到这,妺坦皱起眉,心中的隐忧再度升起。
固然九瀛的对鱼寒生的重视可以加以利用,可若如时间旋涡发生的那样,对他们二人实在也是不小的伤害。
然而这些,还不是她最担忧的。
无论是她与寒生亲眼所见还是井露妏所透露的,任何一件都足够掀翻了三界。更别说,这些事情似乎还都发生了...
正思绪沉重间,天边隐约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
妺坦收回神,看到九瀛与她抬头望向了同样的方向。
看来,寒生要有所突破了。
*
阴云汇聚,逐渐有笼罩整片灵境的天空的态势。那不凡的威能,透露出的分明是进阶中境的雷劫。
可又有不同。
即便如今的灵镜世界会将雷劫的力量放大,却也不至于叫仙门第一人置于其下也能升起一股无法喘气的感受。
九瀛回头看了眼沉浸其中对这一切毫无所察的鱼寒生,眸光有些复杂。
识海中,妺坦也察觉到了异样。
若记得没错,便是哥哥容祭、海无涯,甚至是她迈入中境时,也没有这样声势浩大的雷劫。
而这还只是前奏而已。
在二人的不可思议中,第一道雷从天边砸下,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九瀛深知,在这样的雷劫下,若渡劫的是他,也未必能有十全的把握进阶成功。因而哪怕是第一道雷,九瀛也谨慎地把它拦在了自己设下的灵力屏障之外。
一道之后,又是一道,全都被拦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