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最高的飞天塔上,可将一国之色尽收眼底。
若视线再放得远一些,妙问还能看到国都之外的绵延不知去处的母亲河。世界的边界好像因此成了虚幻,女儿国仿似无根之岛。
女皇站在他的身边,与他看着相同的风景。开口的声音也像母亲河似的,无限往外边流散去:“妙问师傅,你应当是第一次来到飞天塔顶吧。”
妙问目不斜视:“是的陛下。”
飞天塔下被侍卫看守着,旁人根本不能踏入一步。
“朕却常常来到这里,看到的都是这副景象。”
妙问将望远的视线收回,看到国都之内,乐声依旧。女儿河上,船只往来递送,渔歌想和。两岸国民随之起舞,不讲章法,却格外尽兴。
“贫僧一路上去过许多地方,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女儿国这样无忧无虑。”
“朕常思考,人是否常常不知满足。当快乐尝得够多,总想试试苦味。也许,痛苦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显现幸福的价值。”凤代卿道:“先时,凤梧帝本欲传位于其女凤丹。可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凤丹拒绝成为女儿国新一任的女皇。你知道为什么吗?”
凤代卿自问自答道:“只因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只是因为想去外面看看,就拒绝成为一国之君。”
“其实有时候,我能够理解她。女儿国本就如同世外之地,风平浪静也安逸。但有些人,天生血液里就存在激进的东西。”
“每当我觉得乏味时,我都会登上飞天塔。”
“我感到很割裂。”
“国都之内欢愉祥和,国都外的空无却叫我惶恐。”
“但女皇的责任本就是守候这片宁静啊。”
“我反复提醒着自己的职责所在,所以我这一生,从没有踏出过女儿国半步。”
“有时候,我会见见引渡人从平孟带回来的姑娘,听她们讲述外面的风景,也讲她们自己的故事。”
“当我知道她们中有人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去时,便觉得女儿国的存在,包括我所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
妙问面容平静,宽慰道:“陛下,人们总是期望能去往天堂。但女儿国的人,从出生就已经在了。”
凤代卿看向身边这位僧人,眉目间总是那样温和,却同时隐藏着某种很奇怪的执拗。他带给自己的割裂感,其实并不少于飞天塔上的景观。
“那么,妙问师傅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妙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凤代卿笑了:“既如此,朕也不会强留你。但两日后的成婚大典,却也是断然不会取消的。”
妙问没忍住看向她,“为何?”
凤代卿看着国中一派热闹的景象:“女儿国唯有的两条进出通道,一为采买使,一为引渡人。眼下,已经有人钻空子潜入到国都之中了。这种安宁,朕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与你成婚,不过引蛇出洞。所以,朕希望妙问师傅可以配合朕。”
妙问忽然庆幸起来,但同时,隐隐有还种他不想承认的遗憾。很微弱,微弱得叫他下意识地无视了。
凤代卿见他仍旧无话,只好先礼后兵道:“若妙问师傅不想配合,你与秋音寺的众位师傅以及你师妹一家,恐怕都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见状,妙问只好答应下来,像是真因为她的威胁而选择妥协。
知道他愿意配合自己,凤代卿的心情好了不少,笑道:“朕叫鱼姑娘按你的偏好为朕选一身衣裳,没想到她选了这件。”
妙问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妙问师傅为何不敢看朕?看看朕穿这件裙子好看吗?”
这问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微风,叫他迎着风口避无可避了。
甚至贪恋其中。
妙问闭眼,睫毛发着颤,却是念起了佛。
凤代卿轻笑了一声,竟是伸出手,那涂满蔻丹的红色指甲在妙问的头上轻轻划过。随后流连在他耳边,随后搭在他宽厚的肩膀。那艳丽的红落在与世无争的白上,竟有一种意外的缱绻。凤代卿透过这红白看他淡泊平和的脸,像是隔着云上晨阳看那远山一样。
于是岿然不动的山也带着绯红了。
“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你蓄发的模样。”
长睫颤得更加厉害,妙问额间沁出了汗,连眼睛也不敢睁开。
他料想自己如今必然窘态毕露。
可凤代卿却是放过了他,转身离去了。
许久后,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脚步声,额间的汗也流到了脸上,几乎沁湿了眉下的睫羽,妙问终于缓缓睁开眼。凤代卿的身影在飞天塔下出现,然后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他放肆地目送她。
*
两日后。
整个女儿国都挂上了喜庆的红。
女皇成婚,千年未有。整个国都都陷入了新奇的期待中。
女儿国两岸铺满红色地毡不说,便是国都外母亲河的沿岸也都没有放过。甚至在始祖母亲的雕像下,也点燃了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