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正在苏醒、热闹,又是新的一天。
不知有多少次,他希望时间倒回停驻在某个节点,或者这个冗长夏季,本身就是一个梦。
黑色噩梦。
“你也差不多该去学校了,去了之后要听老师的话,千万别惹事,知道吗?”
吴芳琴吃完饭已经匆匆出门上班去了,范淑贤给小胖孙擦着嘴,头也不抬地叮嘱,“我年纪大了,可折腾不动了,如果要叫家长,我是不会去的。”
“对了,这旁边楼里有个闺女,年龄和你差不多,叫做棠念,也在三中上学,人很乖巧,一会我就不送你去学校了,你舅舅还在睡觉,恩奇年纪小得有人照看着,我去说一声,让她带你一起。”
没有任何回应。
范淑贤偏头看去,少年目光落在窗外,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
老太太有些生气,皱纹变得更深了,刚要抬高音量叫一声,发现小胖孙连跑带跳地往楼上冲,她生怕小宝贝磕着碰着,懒得再管这边:“反正离得近,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走远了几步,开始絮絮地嘀咕:“生个女儿有什么用,养老是半点指望不上她,还给我扔下这么个麻烦。”
等许津风回过神,一楼已经没有一个人,他看了眼时间,拎起书包走出门。
学校离得近,正常来说步行不过二十分钟左右,但他完全不熟悉路,等终于到达校门前,已经开始上课了。
而迟到的,不止他一个。
插着兜嘻嘻哈哈,校服穿得没个正形,根本不像是来上学的一行人,走在许津风不远处。
“那是几班的?没见过,长得可真不赖。”被簇拥在中间的男生显然是领头的,微抬下巴示意,“谁去给我要个号码?”
身边几个男生顿时相互拉扯着起哄:“翟哥,我我我,让我去!”
不知谁疑惑了一句:“男的女的?”
有人不确定地答:“看脸美女无疑,但看身高和头发,男的吧?”
“就是男生!有喉结!”
随着结论定下,爆发出一阵笑声:“翟哥,你不会是好这口吧,那我们这些兄弟往后可得注意保护好自己了,好怕怕呀。”
虽是玩笑,但张翟泛起一阵恶寒,同时也觉得有些丢面,冷笑一声:“老子纯爷们,生平最讨厌这种不男不女恶心人的,走,跟我过去。”
一行人靠近间,有眼尖的又发现新大陆:“靠,我在网上看到过他那双鞋,得七千多,蔚城都没设品牌专柜的,假货吧?”
“而且他那T恤是Loewe的,也得要好几千。”
“真的假的?”
“有钱人啊!”
听到身边几人的惊叹,张翟眼皮耷拉着:“很了不起吗,我家今年准备再给学校捐栋楼当图书馆。”说着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抹冷笑,“不过最近手头有点紧,正好找他聊聊。”
“喂,前面的,你哪个班的?”
眼见对方并未搭理,张翟几个跨步上前,手上带了几分力想搭肩将人按住,却被许津风侧身轻松避开。
张翟刚要发火,少年已经回过头来。
近距离下精致五官带来的冲击力,让他怔愣一瞬,随即突然恼怒。
几个跟班此时也围了过来,气氛剑拔弩张。
路被彻底拦住,许津风依旧淡漠地没有任何表情。
这让张翟不爽极了:“你不认识我?”
他舌尖抵住腮帮,没等再说话,一声高亢的喊话穿越大半个操场:“那边几个学生怎么回事,还不去上课在干什么?张翟,又是你!”
眼看教导主任往这边来,张翟冷森森睨着许津风:“接下来你可没这么好运了,最好祈祷,别太快让我知道你是哪个班的。”
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往教学楼走。
十分钟后,许津风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来到他所分到的班级时,教室最后一排,原本百无聊赖或趴或靠的几道身影,像陡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纷纷兴奋地坐起。
当张翟听到老师介绍说,这是新来的转学生,他嘴角咧开的弧度,逐渐带上了几分恶劣。
同一楼层,棠念所在的三班是快班,比普通班学习氛围更好,即便是暑假开学的第一天,基本也都收了心,态度端正。
不过这第一堂课,老师更多是寒暄以及检查作业,时间过得尤为快。
随着下课铃响,奋笔疾驰赶了整节课暑假作业的同桌周佳惠长舒口气,伸了个懒腰:“我果然最适合极限争分夺秒,效率奇高!”说着抱住棠念的胳膊使劲蹭,“念念你真好,要不是你给我留时间,我这还剩的两篇周记跟一篇作文就完不成了。”
棠念是语文课代表,她拿过同桌刚热乎赶完的习题本,起身去另几个还没交作业的同学那收齐,很快抱着厚厚一摞,准备送往办公室。
走廊上,总有不少男生喜欢靠在栏杆边,嬉戏打闹,而今天人出奇地多,从三班到尽头的五班,挤满了一大片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传来一阵阵压低的起哄声。
棠念对人多的场合向来敬而远之,她埋着头紧贴墙壁,一心只想快速穿过去,却在到达楼梯转角,刚要松口气时,骤然顿住脚步。
太阳已经升高,泛着炎热的炽烈光线穿过银灰色栏杆,一格一格探进来,而在照不到的地方,三四个男生齐齐摁住一个人,强迫对方半跪到地上。
昳丽又熟悉的一张脸,头顶被泼洒了各种颜色的粉笔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时间流速被拉得迟缓,棠念双脚像是生了根。
此刻,少年那双漆黑眼瞳里弥散的空洞,比她前两天见到时更加深谙死寂。
冷淡恹恹的模样,似孑然的玫瑰,即将凋零,任凭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