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依例给她注射镇定剂,待她安静睡去,叶防己才能将她瘦削的身子搂在怀里,心疼得仿佛要死去。
她是怕他被传染,他明白。可他又怎能放着她不管?其实被传染上也好,他们生不能厮守的话,至少死能同穴。
依嬛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已大亮,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但那熟悉的余温告诉她,昨晚他又来了。
唉,真是不听劝的男人。
她现在极有可能处于结核病的活动期,随时会将病菌传染给身边的人。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个治愈率超低的绝症。
自己走就走了,不过是魂归地府,继续下一个任务。可他,该怎么办?
舍不得。
她的阿聿,想与他相守一世、被他宠爱一世的阿聿啊,她可以承受从此与他时空永隔、再会无期的命运,却无法接受他形只影单、抱憾终身的结局!
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再多挨几年,那时候大洋彼岸的美国就会出现有效的抗结核药物,令结核病的治愈率大大提高。
美国?她突然意识到不好。这段时间她只顾着自怨自艾命运的无法抗拒,居然忘了,叶防己会为了给她治病,踏上日本人的贼船。
她慌忙唤来侍女:“先生呢?”
“夫人,先生去了使馆,留话中午前就会回来。”
“日本使馆?”
侍女心虚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回道:“是。”
“转告先生,我想吃他做的菜了。”
几个月来第一次,依嬛出现在饭桌上,与叶防己面对面坐着。
叶防己殷勤地替她夹这夹那,一脸忐忑看着她细嚼慢咽:“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她点头。
他神色一松:“那就多吃些,你最近吃的太少。”
“好久没去商会那边了,听说明承重新当上了会长?”她突然发问。
他面露愧色:“是。岳父亲自来说情,我……”
“不用解释。”她轻轻摇头,“我只想你知道,失去了刘大帅这个靠山后,明承一直和党派人士走得很近。”
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他执筷的手停在半空。
她接着道:“日本占领了东三省,很快就会把爪子伸到华北、江北一带来。全国的抗日情绪日渐高涨。”
见他仍没有什么反应,她干脆放话:“总之,我很讨厌日本人。我不许你因为任何原因,跟他们有任何的瓜葛!”
“可,他们说有药能治你的病。”他小声辩解。
“鬼才信他们!”依嬛气愤地爆了粗口。
“别激动。”他轻揽住她不盈一握的双肩,“我不信他们就是。”
她靠在他怀里,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幽幽道:“阿聿,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准你离开。”他突然发了狠,用力地吻上她干裂的双唇。
她惊慌失措去推他,可惜毫无用处。
这一吻决绝惨烈,于他是赌誓,于她却是煎熬。
“你乱来!”她心痛斥责。
“要走,一起走。”他近乎乞求地命令道。
她心神大恸。
他的一生都是为了她而活,没得到时可以默默守护,得到了决不能失去,他竟不肯独活!
既然如此——
“好,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她捧着他的脸,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离开熟悉的祖国,放弃拥有的一切。
如果留在这里,面对未来多年的战乱,她实在没把握拖着病体和他相守到云开月明的那刻。
只有离开,去到陌生的大洋彼岸,她才有可能,与他一同迎来新生。
“好,都听你的。”他毫不犹豫应下。
叶防己无声无息辞去了督军一职。
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明承已经联络了不少党派人士,如果他再次被发现出入日本使馆,舆论就会给他扣上一顶汉奸的帽子。
到那时,推翻他这个汉奸的军阀统治,将是无数爱国之士大快人心的壮举。
明承的筹谋就这么落了空。不过他这个有勇有谋的商人,在未来的乱世里,说不定会另有一番作为。原故事到他和小芝团聚就戛然而止,明承未来的命运,依嬛不知也不甚关心。
辞别了温家二老,叶氏夫妇悄然登上了前往美国的客机。
通过舷窗最后看了眼生养他们的祖国,夫妻俩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阿聿,你怕不怕?”她问他。
“怕什么?”他不解。
“怕你以后不是大帅了,养不起我啊。”她笑着打趣。
“嗯,确实是个问题。”他真的开始盘算,“到了那边语言不通,也不知道美国人喜不喜欢吃中国菜,我这个厨子养不养得起你这个小馋猫。”
“谁是小馋猫?”她歪头抗议,“还有,不准你做饭给别人吃。”
“这样啊,”他面露苦恼,“虽然咱们不缺钱,可坐吃山空不太好吧?”
“谁说要坐吃山空了?”她豪气干云道,“我会说英语,我负责养你。”
“好,你负责养我。”他顺着她的意思,又问了句,“那为夫负责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你就负责,宠我。”
“好,宠你一世。”
两人相视一笑。
在大洋彼岸,依嬛最终战胜了病魔,得以与叶防己相守。
而叶防己也实现了他的诺言,宠依嬛一世。
作者按:这才是真正的Happy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