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营业时间结束了。”
哈维摇了摇铃铛,彬彬有礼地一欠身:“各位的随身终端上应该已经收到了房号以及密码,A座在旁边的电梯直通就可到达,B座请先在这边的电梯坐到二楼再穿过廊桥抵达B座……祝各位今夜,好梦。”
好梦是不可能的。谁家二次元十一点就睡觉。
自攀上三楼之后,大家或许察觉到环境(终于)变得不太合理。A座住宿的玩家尚且只是觉得壁画褪色,装修略显老气,B座的玩家则直面了混沌:一盆盆秋海棠、欧洲蕨被摔在地上,鲜花委地,玻璃展柜被打破,波西米亚水晶器具、手绘花瓶、金框镜子,都掷在墙上打碎。眼前分明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不过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是,至少官方没有丧心病狂到现在就安排NPC出来吓人,只是走路困难的话,还能忍受。这个旅馆的房间安排是围绕大客厅设置一层的客房,虽说听起来很像宿舍套间,但当面积足够大,客厅足以被当作会议室的时候,谁也都不能指摘什么了。
走入B-01套间,套间内共有三个客房。被分在一个套间的三人对视一眼,这莫非是什么女子组专场?主办方还贴心地将三个COSER分在了一起,阿莱塔、贝尔摩德,宫野志保,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几乎前后脚推门。门后是客房不错,然而关上门后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这扇门被装修成了暗门,也一时间不再能退回去;另有一扇门,它看起来似乎才是客房的正门。房间里暂时还没什么特别之处。阿莱塔动作最快,几乎是扫视一眼四周就第一个离开;其次是贝尔摩德,在房间中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猫腻后才离开。宫野志保在房间中停得最久,但好消息是,她从自己的回忆中检索出了这里的所属。
“……这是第一个剧场版的邮轮里的客房。”她喃喃自语,“所以我现在如果要贴近剧情的话,就应当去演奏厅寻找星野季沙,并且等待‘汐华真理’,或者江户川柯南出现。”于是电梯载着宫野志保去了地下一层,带着另外两名女士前往宴会厅。就算再没有反应过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也该能够被意识到了。欢闹声和交谈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脂粉鲜花的香气,以及视野中戴着面具的人。
“我怎么不记得这艘船上举办的是化妆舞会或者别的什么派对。”
下到演奏厅时,宫野志保对着面前尽数佩戴白色面具的演出人员不由得愣神。她是追着看过剧场版的,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面具这一道具。还有一些人没有戴面具,但看衣着也清楚,这些是一同被投入这个场景的玩家。
宴会厅也是如此。到来的宾客全都戴着面具,不辨面目。在这之中,一些没有戴面具的玩家就更显眼了,COSER尤甚。虽说阿莱塔和贝尔摩德是从不同的电梯来的,但最后还是找到了一起。侍者自动把她们划作了同伴,递上一张菜单。说是菜单,翻过去,背面却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好探员
(看了个开头阿莱塔就开始和贝尔摩德蛐蛐起来:你是探员!你才是探员!)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们已经抵达了SKALETURY旅馆。
我们决定将这里作为探员的临时休整区。很多工作的探员都非常喜欢这里的氛围,当然也有人不喜欢;真是众口难调。他们总是抱怨自己失眠多梦,甚至有些人联合起来声称做了相同的梦境。我想他们只是在为寻求酒精而捏造借口。
总而言之,祝你们度过愉快的休假。
向您问候
贝尔摩德看完以后,不确定地四周环视一圈:“这里显然不是旅馆的地界吧?”
阿莱塔不知道哪里顺了个小面包啃:“那当然。咱们现在显然是已经坠入梦境了,那些探员大概没有撒谎。哎你懂的,恐怖片经典听不懂人话的领导。”
贝尔摩德看她一眼:“不加恐怖片这个前提领导也听不懂人话。”
俩人一时无话,只一拍手,从对方眼里看到上班上断气的同病相怜。
另一边的演奏厅,宫野志保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中听了一曲;她知道琴有问题,但还拿不准什么时候指出来;或许也是直觉所致,她一时半会并不想主动和戴着面具的NPC交流——她虽然没有去过宴会厅,但猜测这里除开主要角色之外,没有名字的背景板会全都佩戴面具。剧情上可以诠释为演绎推理中为了避免信息过甚扰乱视听,活动策划方面则可以想见是减少支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换句话说,演绎推理中没戴面具的就是关键角色吗。
电影院那些接待的侍应生没戴面具是因为他们身在现实中,但现实和梦境,在旅馆中的分界线是什么?是损毁的室内装潢吗?旅馆越衰败,沉入梦境越深?以至于踏入房间,就走进了邮轮。假使分界线位于电影院,那么,哈维是……?
“你刚才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宫野志保一跳。她立刻回头,先看见修长的手指撑在她的椅背上,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利,她抬起双眼一路看去,看着面前这个人俯下身子,眯起眼睛,浅色的发梢透着光。她望着这双红色的眼睛,这双红色的眼睛静静地回望。她差一点张开嘴,叫出这位官方COSER所属的角色:汐华真理。但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无意识地将潜意识里的疑问宣之于口,于是中途生生转了话头,生硬地辩解自己刚才没有说什么。
对方点点头,不好下结论说信没信,饶有兴致地另起话头:“我只是没想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问到这么个问题,她先是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我现在是宫野志保,也是雪莉。雪莉本身不是行动组成员,却忽然出现在这艘船上,实在是太奇怪了。而新TV既然表示说汐华真理就是降谷零的协作者的话,肯定也对组织的内部成员有所了解;于公于私,他都会主动调查雪莉的来意。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就是雪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好在这位宫野志保本身脑子转得很快,没有露怯,反而小脸一板,偏过头去:“我想来就来了。难道你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吗?”
“怎么会呢?”被她不轻不重地呛回来,汐华真理微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没有许可的话,演奏厅不能随便进入吧。”
——对哦。所以说当时那个剧场版里,铃木园子都是甩钱把亲友塞进去的,汐华真理为什么能不吭不响地在演奏厅里守株待兔啊?难道这也算他大有来头的暗示吗?当时居然没人意识到,大家是笨蛋,我也是笨蛋。宫野志保想到这里,半推半就地问出心中的疑问:“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能进来玩?”
汐华真理眯着眼睛笑了:“我可不是来玩的。我是来上班的。”
他留下这一句话,忽然岔开话题提起琴声不对,音程不和谐。宫野志保心想这大概算是时机吧,说所有的弦都被调低了。也许说的很生硬,但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汐华真理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真的吗?”于是像原作一般上台。宫野志保心想官方说不定真培训COSER拉小提琴了呢,虽然直接拔到职业水平不太可能,但说到底也只图个气氛——再说了刚才这人搁边上聊天的时候,帅的她掐了好几次大腿才绷住,长得够帅已经足以自己原谅预想中可能到来的锯木头了,意识到在接下来的环节里,自己还能看到此人女装,一股罪恶的笑容就爬上了她的脸颊。
汐华真理走上台,灯光刹那间暗了下来。一旁有人给他递上琴,就好像他才是主演一般。但当琴声响起,宫野志保慢慢地坐直了。
那不是《魔王》。
她不知道正在演奏的是什么曲目,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它看起来像一把小竖琴,而汐华真理就坐在舞台的最高处,将它放在腿上演奏。而周围佩戴面具的演员则自行活动起来,好像在演绎一出无声默剧,这令宫野志保感到隐隐约约的不适。戴着面具的“女主演”被众人簇拥着,头上被佩戴上桂冠,另一个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她的额头划上一道痕迹,众人遂目送她登上去——这简直像梦一样;不,连梦也不会这样做。梦里不会有如此的扬尘酷热,不会有如此的压抑静默,灵魂被囚禁在波涛之间。
灯打开了。
汐华真理站在最顶点。上面的灯打下来,所有的乐器不管不顾地一起奏乐,在这纷乱的永恒的时刻,他宣布:“你说得对。琴弦的确有问题。我去取替换弦吧。”于是轻飘飘退到后台。宫野志保这才深呼吸,从方才梦魇般的沉寂中醒来,并且没有忘记观察——灯亮后,汐华真理手中持有的分明是小提琴。毫无疑问,那就是一把现代的,标准的小提琴。和方才的截然不同。宫野志保抖着手去翻终端。还好,还好,她心想。自己毕竟不是动漫里智慧过人冷静机敏的角色,饱读诗书阅卷无数,立即能够得到解答;唯一能做的一点儿努力就是及时录像。只可惜终端毕竟不是手机,没法登陆论坛,不能和大家一起讨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汐华真理走后,面具人们又恢复了排练的状态。宫野志保有些拿不准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却在这时感觉到随身终端震了一下。她为此感到浑身战栗。
“恐惧的美德”。
河口无风,湖水春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