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着走进门内,忽见宝玉也站在后面垂手侍立,还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老爷。”
他不免有些生气道:“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心想:“莫不是又犯了旧病?”这样想着,不禁怒火涌上心头来。
这政老爷本是到了不惑之年,保养得宜,虽然胡子有些花白,可一眼看过去不过三十许人。他一向身体康健,唯一的不好之处便是易动肝火。林逸潇在一旁瞅着他面色逐渐红润起来,知是动了怒了,便拱手说道:“舅舅莫要生气,方才宝妹妹是奉老太太之命,前来同我们兄弟几人学礼仪规矩的。”
贾政看了一眼宝玉,未及发话,宝玉便开口道:“秉老爷,宝玉自知之前无甚规矩,常惹得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生气,如今宝玉大了,想在家中学得端庄稳重、知书达理,好在家中做个姊妹的榜样。”话一说完,便垂下头去,等候贾政发落。
史湘宇亦是开口道:“是了。宝妹妹近来变了好多,上次我来,宝妹妹已经向我讨教许久了。”
贾政虽仍有怀疑,但见众人都帮着说话,且宝玉也是一脸诚意,他忽然想到膝下儿女,如今只有宝玉和贾环两个女儿,贾珠已然身逝了,他想到这里,已经无了半点苛责宝玉的心,紫鹃此时捧上新的热茶来,他喝了两口,冲宝玉摆手道:“你顽了这么久,还未向老太太请安。”见她仍然站着,便又说道:“还不快去?”
宝玉忙搭讪着去了,她一口气回到绛芸轩内,只暗暗感叹没有招惹到贾政。此时绛云轩内一人也无,只有一个娇柔的小丫头在院中挑水。宝玉见那丫头低着头只管走着,手都冻红了,实在忍不住,便上去搭了把手。那小丫头只以为是和她一样的丫头,抬起头来一看,竟是宝玉,当下魂都没了半个,惊声叫道:“宝姑娘?”
所幸这桶水没有泼到宝玉身上,那丫头慌忙跪在地上,口中说着:“是小红眼瞎,没有看见姑娘。”
“小红?”宝玉心想,居然是她?她怎得如此害怕?便招手让她起来,那小红只是不肯,口中说道:“若是太太知道我让姑娘随我一同挑水,我这条命还要不要?”
古代的尊卑就是这样迥异,宝玉心下叹息,莫说是小红,就是晴雯袭人这些大丫鬟,平日里调笑玩耍使得,若使唤姑娘做了体力活,估计第二天便要被打出贾府了。她好生劝慰了小红许久,她才敢站起身来。
宝玉因问道:“这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小红答道:“袭人姐姐被薛姨妈叫去了,说是有些花样子要给姑娘做衣裳和首饰,让她帮着瞧瞧。”
“晴雯姐姐被瑛大奶奶喊去,说是她那里做了些酸甜可口的枣泥山楂松子糕,知道姑娘爱吃,专门做的。”
“麝月姐姐去厨房领菜了,她说姑娘一早走得急,怕是已经肚子饿了,今日传膳要早些。”
宝玉点头,心下暗道:“好个小红,不愧是原著中王熙凤一下看中的丫鬟人选,记忆力好,观察能力强,又口齿伶俐,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宝玉转身,却听小红低声说道:“也不知那位刘姥姥如何了。”
“刘姥姥?”宝玉回身疑惑地问道,小红忙低下头去,口中说着:“小红不是对着姑娘说的,惊扰到姑娘了。”
宝玉说道:“无妨,你放才说的这位刘姥姥,我听着耳熟,你是怎么提起她来的?”小红叹了口气,便将方才遇见刘姥姥之事同宝玉一一讲来。
原来刚入冬时,刘姥姥家中便穷得揭不开锅,她的女婿狗儿又在家里发了脾气,刘姥姥便上金陵城来,想寻王夫人打秋风,想着勉强熬过这个冬天也就罢了。她随着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一径进了贾府,王夫人有事未得空见她,周瑞家的便带她见了李纨,谁知李纨得知刘姥姥来意后,竟将车轱辘话来回颠倒说了几次,轻轻巧巧地便将刘姥姥打发了。
可怜刘姥姥一分未得,还饿着肚子,领着板儿,就连归家的车费都没有了,她哭着往门外走的时候,正巧被小红撞见了。
说到此处,小红说道:“我因见那姥姥实在可怜,便将身上一点子铜板给了她,可还是不够她归家的路费,天寒地冻,还不知她怎么回去呢。”
宝玉不听便罢,一听便跺脚哀叹道:“坏了。”她来不及对小红解释,赶紧向外跑去,小红也跟她去了。
这刘姥姥侠肝义胆,最是不能得罪的。宝玉叫了马车,一径跑到角门处,令小红下去问,得知刘姥姥向着去乡下的大路走了。宝玉料到贸然出府必是不行的,便调转车头,往逸潇处来。
此时众人才拜别林逸潇离去,宝玉一路冲进如云阁内,大声喊道:“林哥哥帮我。”她见到逸潇,来不及解释来龙去脉,只是将发间一支翠玉镶金又带珍珠流苏的簪子取下来,请逸潇骑马追上刘姥姥,宝玉只说道:“这位姥姥原是太太的亲戚,得罪了恐怕不好,我手里没有多余的银子,劳烦林哥哥帮我送给这位姥姥。”
林逸潇见她着急,知这事于她而言意义非凡,便喊伴月牵过马来,一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