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头绪吗?”顾灼青将翻过的古籍码在一边,顺带将郝夭阙又随手乱扔的竹简合拢到自己面前,方正摆好。
“咳咳……没有……”郝夭阙将拳头抵上唇,闷声道。
“要不……”
他惊恐摊开五指,一听到这话条件反射的将手怼向青蕲方,“够了够了方姐,我真的吃了很多你所谓的疗伤圣品了,你不用为三黄这件事一直记挂在心上的。”
放在布魂袋口的手顿了顿,还是偷摸伸了进去,扯出两个墨绿的布魂袋出来。
青蕲方温柔笑道,“刚刚给一绳做钓魂竿的时候,还有半截墨竹剩余,我就用剩下的材料给你们一人做了一把武器。布魂袋可装天地万物,我想着武器平时随身携带用来防身倒是不错的。里面我还装了一点衉板棍和其他宝贝,如果不知道用法你们可以问徐栩。难得你们来一次,被卷入这样的危险当中,还救了一绳,就当作我们的一点谢礼,好吗?”
两人没说话,也没动作,青蕲方拿捏不准,只能求助地看向他们老师。在外亦师亦母的徐栩二话不说接过道谢,塞到两个少年怀里。
“方姐姐特地为你们准备的,不拿太对不起人家心意了。收了吧。”
顾灼青点头,心想着这个袋子拿来装试卷不错,以后刷题不用背那么一大摞书了,便也没拒绝大方收下了。
“哎哎有了有了……”
自从他们逃到溟戈漠壁,翻找从布魂袋里取出的典籍以来,还是第一声惊叹有了萤火虫的线索。
郝夭阙盯着一绳逐字阅读典籍的背影,疑惑道,“我记得第一面见到一绳时,他手里的卷烟已经剩了半截。他自己也说过千年前见过一次萤火虫,怎么现在全忘了?”
青蕲方悠悠叹气,颇为无奈,“你也说了,都已经上千年了。而且那次,据说也是误打误撞开启了萤火,他怎么可能知道方法。典籍的历史比我们的年岁还久远,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知道怎么见到萤火虫的话,那就只有这些个书简了。”
“这些书简也应该有人编撰才对,那人去世了吗?”顾灼青翻过一页纸片,随口问道。然后郝夭阙便见他的脸越来越靠近书本,越来越靠近。
“喂,不会见到书就想睡了吧?”他突然拍上顾灼青的肩,把人吓一跳。
“没有,就是有点奇怪,这字迹有点像……”顾灼青将典籍放下,轻声低语了句,还没接下去说,就被一绳的大呼小叫掩盖了过去,“知道了,我知道方法了。”
“你们来看。”一绳指着书简上的一行字,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枉死之魂,身重。暮夜之制杆者,引青蕲方为材,千年可渡数十万,息以为少。思及,寻暂费而永无宁之法。以执念为影,颠玄青倒秋香,流云皆下沉,山川皆氾浮,则萤火起。萤火见而天赎出,万物同悲。”
郝夭阙低着眼看,头也没抬问道,“徐老师,你能解释一下这话什么意思吗?”
徐栩,“……我是……教生物的……不会地理,也不懂古语。”
“哦。”郝夭阙点点头,“那你知识还挺浅薄的。”
徐栩,“……”
“这里。”青蕲方点点中间一句,“执念为影,颠玄青倒秋香,流云皆下沉,山川皆氾浮,则萤火起。什么是玄青,什么是秋香?”
顾灼青抬头看了一圈,回见郝夭阙轻轻按压着指腹的褐痣,那便是他心中有了丘壑。
“你明白了?”
他缓缓摇头,又将指腹放置唇线处,“有一点没想明白。”
“什么东西既可以落下来,又能浮在半空中?”徐栩自语道,接着便听顾灼青回了一句,“雪片。”
郝夭阙转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灼灼看向顾灼青,“你知道学校门口卖的那种水晶球吗?女生们很喜欢的。”
一绳哦了一声,拖了长音,用带有深意的眼神对郝夭阙诉说着,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后者摆手冲了一绳的打趣,继续道,“我侄女生日我给她买过。她很喜欢水晶球里面的泡沫,尤其喜欢,当水晶球颠倒过来时,泡沫浮满整个球体,就跟下雪一样。”
“是颜色。”顾灼青补充道,脚尖轻点沙丘,“这是古语里的秋香色。”抬眸仰起脖子,对着头顶的深海道,“这是玄青色。”
“连起来便是说,翻转溟戈漠壁和深海,让洋沙悬浮在天地之间?”青蕲方恍然大悟,接着又疑惑道,“就算是我们,也没有移天换海的本事,要让天地翻转,还是有点困难的。”
顾灼青点点头,看向郝夭阙,“你想通了吗?”
后者勾起笑,挑眉道,“山不就我我就山。”话间长手触沙,笔直的双腿冲顶深海。
“既然不能颠倒溟戈漠壁,为何不能颠倒我?”一绳哈哈大笑,直呼好小子,立刻跟着其他人呈倒立姿态。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周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青蕲方正欲问是不是哪里没想对,便见郝夭阙看向一绳,“以执念为影,大哥,需要你的执念。快点,要撑不住了……”
一绳连忙点头闭眼,将脑中同伴虐杀的不甘与愤懑转化成无尽的执念。
请让他们活过来吧……拜托了,如果真有实现任何愿望的萤火虫,请让他们复活吧……复活……复活……复活!!!
心念起,则事愿成。
五个人各自的影子逐渐融合,在溟戈漠壁上形成了一团阴影,像水湿了沙晕染开的印迹,缓慢下漏。
充斥在四周的海水开始沸腾翻滚,温度反而变得更加冰冷,连顾灼青这种吃了沂波波的人都能明显感受到水温骤降。
渐渐的,手臂失了支撑的力气,连沙丘的触感也消失了的时候,众人才感受到自己正漂浮海中,缓慢上升。直至脚底触碰到水凝结成的冰,天地翻转,就在刹那之间。
众人站在深海中央,望黄沙渗漏,似雪似絮、洋洋洒洒、星星点点、层层繁缀,如万千萤火惊现世间。
深海安静得紧,安静的能听到萤火飞舞的声音。
有一颗白色魂魄躲在沙砾后探头探脑,确认了周遭的环境,才小心翼翼坐上了沙抚过流水,好似十分愉悦的模样。
它像是看到了溟戈漠壁下的人影,挥手示意,几乎要从沙砾上弹跳起来,简直像在说,谢谢。
紧接着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魂魄探出头,或抱、或挂、或坐、或仰卧在沙砾上,挣开了自死亡起便再也没摆脱的枷锁,遨游在溟戈漠壁上。
徐栩吸了下鼻翼,语气低迷道,“这么好看的景,我怎么觉得有点难过……”
“萤火见而天赎出,万物同悲。”
从心底涌上的悲伤缠绕上不属于这片世界的几人,谁都知道这是萤火现世的效应,可谁也摆脱不了共情的哀鸣。这种状态至少持续了几个小时,久到他们甚至跟路过的溟戈漠聊起了天。
“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你们渡化了我们。”
“之后你们要去哪里?”
“轮回吧,大部分都会这么选择。还有一些会去玊璜找灵幽庇佑,加入它们。毕竟生而为人一世,也是极辛苦的。那,再见啦……”
徐栩跟着摆手,目送它融入了茫茫深海中,最后膨胀化作一颗泡沫,破碎在了黑暗深处。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紧接着是一条破裂的延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