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男子无视两人的嗡嗡碎语,两手一摊,恭请徐栩解释。
“钓沙人就是,溟戈漠壁上超度亡灵的一类人。垂杆起钓,一天一杆,愿者上钩,超度便可入轮回。”
郝夭阙抬眸,长翼睫毛扑闪几下,突然想起了男子路上情不自禁唱起的歌谣。
“沙底下埋葬的,应该不止普通平民吧。”
徐栩点头,接着道,“从古至今,凡有战场便有游魂,凡有战乱便有流民。什么又是普通平民呢,他们在成为战士以前,也曾是想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的。只为了头顶大书的忠义二字,逼着自己成为保卫一方的神。”
“活着的,自由他去;死了的,幸运的有人收尸,普通的埋骨他乡,最后剩下那些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孤魂野鬼一个。”
“而更苦的,却是那些连战争都不曾见过的百姓,只不过求个温饱,却因为成为敌方城池下的俘虏,再也不见日后的阳光。天地之大,总该有一方成为他们的容身之所。”
她的指尖荡涤过沙流,很慢地说,“这里的每一粒洋沙都代表着一个被迫死亡的魂,他们有着共同的名字,叫做溟戈漠。”
“如今还远不到世界和平的时候,总有硝烟起,总有战火烧,一天一个超度……”顾灼青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男子,“千百年也不够填满一个池塘,杯水车薪。”
“所以世人都想见到萤火虫。”男子收回手,将黏附在掌中的沙砾尽数撒回,“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也好,为了救赎曾经的亡灵也罢。有了执念,见到了萤火虫,就能满足世间的任何愿望。”
郝夭阙抬了抬下巴,撇嘴问道,“没有人成功过吗?”
男子呆滞了下,随既看向他大笑出声,“千年前倒是有人成功过,不过萤火现世不足几秒,远不到救赎整片溟戈漠的量。再说了,救得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世间战火一日不平,溟戈漠壁便永不会消失。”
“那他的愿望实现了吗?”
男子盯了他好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船身突然一阵剧烈晃荡。众人瞬间起身朝船头看去,“他娘的,沙里也能触礁?”
男子啐了一口,只见船首底部狠狠撞上了一块岩石,虽不像海水倒灌的如此之快,但沙砾也在源源不断往里渗漏。
“草……来不及了……”郝夭阙跑到船尾,沙地凹陷之处早已赶上了这片刻停顿,但听一声巨响,砰砰两声,船底下支撑的高地瞬间塌陷,木舟如临空起舞,半条腿挂在了流沙瀑布上,摇摇欲坠。
“都别动!”
顾灼青冷声道,制止了徐栩想要飞起查看的yu/望。众人保持着船只平衡,奈何天公不作美,船不动,流沙动。碎裂也就往里前进了一公分,船只伴随着众人的尖叫声,瞬间滚落了深渊。
“你们两个……”宽大花翼在海水里挥动得格外吃力。徐栩咬着牙根减缓下落的速度,还是憋不住冲两个兔崽子吼道,“太他娘沉了!!”
明明看起来如此纤瘦的两个少年,为什么她一手提溜一个后衣领,还在以光速下沉???
至于男子,那个钓沙人……等徐栩三个到达谷底时,他已经倒栽葱好一会儿了。
这里只是断崖处的一个缺口,面前是曲径通幽鸟语花香,冷杉桤木枝展叶茂,而流沙在众人身后,还在往更深层次的海底奔去。郝夭阙和顾灼青一人抓住男子的一只脚腕,将他扯了正。
“这是哪里?”
男子呸呸吐出两根草,提了提肚皮,“我怎么知道。”
徐栩冲他龇牙临空锤了几拳,随既被刺羽耳蕨上露出的一根细枝引了注意。瘦小树干在耳羽上悠闲晃荡,左摇右摆,立刻就被徐栩捉了去,扯出如火柴棍组成一般的小人。
“哎顾灼青,你的脸有救了。”
徐栩捏住小人的一条腿,无视它的挣扎倒提抖了抖,开心道,“衉(kè)板棍,止血美容神器。我还是只在书上看到过呢,没想到真有这种东西。”
郝夭阙接过手,对着小人的咯吱窝恶趣味地挠了几下,霎时听它发出啊呀呀的尖叫,手足乱舞。
“不是什么宝贝,林子里到处都是。”男子懒洋洋拍着裤腿的沙砾,随意又抓了一只丢到顾灼青身上,“止血到真是有奇效,你吃吧。”
“你不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徐栩浅笑,看男子心虚的眼神左上右下,“原来是不想带路。”
掌中心的小人抱着腿瑟瑟发抖,任谁看了都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顾灼青闭了眼,有种生理上的抗拒。
徐栩截下顾灼青手里的衉板棍,咔嚓咔嚓将它捏了碎,直接塞他嘴里,“哎呀不要婆婆妈妈,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的规律。你平时吃鸡鸭鱼肉怎么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它们叫唤的可比它厉害多了。赶紧吃!”
郝夭阙闻言赶紧将手里的那只贡献出去,同是天涯沦落“棍”,它却被徐栩爱怜地摸了一下脑袋,得到了嘻嘻嘻真可爱的夸奖。
徐栩抬头,一脸嫌弃地看向郝夭阙,“你真残忍。”
郝夭阙,“……”
刚被塞了一嘴的顾灼青,“……”
男子手揣后背,慢悠悠向前走着,“吃一个就够了,这玩意儿补得很。”
沿着木板搭成的小道,往西再走四五里路,空间就开阔许多了。入目一片绚烂的黛色,这里的天空是深海的底,偶有波纹,是冥鱼游荡过的痕迹。冥鱼的小灯时常翻转,光线从苍穹直入林地,经过的地方,都摇动出了风的气息。
庭院门前无落叶,闻香识得探墙花。
男子一把推开栅栏,原先空无一人的土地霎时觥筹交错座无虚席。
“青蕲(qí)方。”
男子一声叫唤,杯盏叮当瞬间停格在当下,满座人脸齐刷刷朝门口的四人看来,几乎给郝夭阙一行人还没从大虾阴影之下逃脱的错觉。
“行了行了行了,喝你们的酒。”男子抓了下微胖的大腿,满脸烦躁,“我叫青蕲方你们回个什么头,吓到人了都。”
“吓到谁?倒是你,今儿个不是出工的日子么,还没轮到交班,你回来干什么?”
一道天籁自远及近,似竹叶萧萧鸣笛,婉转而出,紧接着曼妙的身姿勾勒出了何谓美的形状,踩着聘婷的步伐从屋里现形。
冥鱼的小灯正好投射在青蕲方的脸上,成熟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