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没收拾?”
郝夭阙在接到钥匙的当天,就让人送了点衣物过来。
搬过来的东西不多,毕竟三楼没有衣帽间,没有储物柜,连个桌子都没有。只有一台老式风扇在疲惫转头,发出年岁的噪音。
郝夭阙拨开铁门,开锁时应道,“回来过一趟,看你走了就没进屋。”
然后转动锁孔听不见扣响,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木门打开时,那个老头已经坐在饭桌上吃上了。纱罩被丢在地上,大开的空橱柜,还有顾灼青为他留的早饭。明显被翻箱倒柜过了,满地狼藉。这倒不像是房主的父亲,反而像是讨债的。
老头清了清嗓,忒的一声朝地上甩了一口浓痰。
“小青,给我下点面吃。什么粘嗒嗒的饼难吃死了,唉哟把我胃难受的。快点快点。”
顾灼青一把拉住郝夭阙捏紧的拳头,直接把人扯向了门外。
“去三楼收拾一下,晚上回家睡。”
顾灼青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两人中午还没清洁的碗,冲门口皱眉看来的郝夭阙下了逐客令。
他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在顾灼青的无视下泄了气。上楼时还能听到炉灶开火的声响,和老头阴阳怪气的说话声。
“兔崽子还没走?不是赖上你了吧小青。我跟你讲这种人交好不得,就我上次来,一个好脸色都没给,没□□的瓜孬子,婊子生的都比他强……”
话没骂完,老头一吓,就被顾灼青一个冷眼吓咽了回去。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哪怕是错觉,嘴巴还是不饶人,“哎说说而已,说一下少块肉怎么的。你看你还急了。小年轻脾气还挺爆。”
老头讪讪,扯开二郎腿的裤角,干巴的手还在不断扣搓脚上的死皮。他抬头,又清了口老痰。
“那帮人是不是很久没来了?我看我干脆搬回来住好了,给你把把关,免得你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他还没过瘾,在顾灼青下面的时候仍旧叭叭嘴,“你以前不说话是不说话,但伺候我至少还是勤快的。但你看看,现在我回来一趟,有钱换桌子,没钱囤点酒啊烟啊什么的。我要喝的嘛,真是。还有不是我说你,我早跟你说过我胃不好,面条烧的烂一点我好消化。你看看你,”他点点桌上的空碗,“做些什么猪饲料,难吃么难吃,浪费食物么这是。还是小孩子,不知道节约。”
老头衫已经湿透了,他扯起衣角擦了擦油腻腻的脸,起身巡视了一下换新的几件家具,嘴里还念叨把我们家以前的好家具都给扔了,买了些什么破烂回来。“这是要赔钱哦的小青,虽然说你租我女儿家这么久了,但是家具扔了还是要赔的。你记账上……算了还是我记好了……”老头说完就要回房拿纸笔,转身对上一脸阴鸷的郝夭阙。
老头又一吓,前后被这两人吓了两跳,心里积压的不爽瞬间爆破。
“多少钱?”
“他妈的你妈……”话行半句,老头一愣,跟郝夭阙的问句撞了头。
他嘟囔两声,勾眼看了几遍郝夭阙。浑浊的眼珠子一转,立刻挤上和颜悦色的笑脸,将搓了两下的双手紧紧握住。
“你看啊,不要说爷爷图你们钱什么的。这弄坏了人家家里的家具,赔偿,是天经地义的是吧。这样,爷爷呢也就意思意思收点,都是自己人。”他侧身指指新买的桌椅,“黄花梨木桌,爷爷的爷爷祖传下来的宝贝,你看就被你们扔了,这样,什么折旧费损耗费我呢都不算你们了,一口价一千,看,我是个爽快人吧。还有这这这……”他又佝着身子将指头点在一把放鞋的长椅上,“楠木椅,小青还没搬来的时候可光亮了,现在都被蛀空了,这个虽然不是小青蛀的,但是他没爱惜嘛。就意思一下,五百。”
他点着指头接着算,“还有什么水管楼梯水槽油烟机,这五年下来坏了好多东西了嘞,哎呀我也不跟小青计较了,这样,爷爷作主,一口价两千。”他比了个二,对着郝夭阙比两下,又冲顾灼青划过去。
顾灼青将面条捞起来过进凉水里,连正脸都没赏他。老头无所谓,有人开口当冤大头。
郝夭阙掏出手机,老头正想着问能不能给现金,他老年机刷不来卡,就见那人往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拨了个电话过去。
还是这小子识相,老头低下眼珠,心下盘算手里没钱还知道叫家里送。早晓得多加点钱了,哎呀可惜了。
倒转的手机在指腹间转了几轮,郝夭阙优哉游哉的拿碗捞面条,往里面拌调料的时候轻声道,“等着吧。”
有钱拿,还有什么不能等的。瞬间什么糟心啊受到惊吓啊不满啊统统被老头抛了去,连碗都不用顾灼青拿,自己觍着脸将筷子伸进了锅里,哆嗦着夹了一大碗。老头冲桌上静静看着却不动筷的年轻人笑了下,“吃啊,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顾灼青没说话,郝夭阙自然不会多言。
两人就安静的看他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该等的人还不算姗姗来迟。
“阙哥,人呢?”
大嗓门刷刷刷的涌现在狭小的门口,老头连嘴巴都来不及抹,踢踏个鞋子就要往里屋翻窗。别说回头见那群马仔,光听铁棍拖地的声响他就知道被郝夭阙阴了。每回他都能在闻风前跑掉,今天算是栽在这小兔崽子头上了。
“跑?”纹身马仔几个箭步抓住老头衣领,“回回来都嫩被你躲开去也是你本事,今儿个不交代你女儿的下落还想跑?”
老头搓着手掌求饶,表示自己真不知道,干脆指着顾灼青,一不做二不休道,“他,他肯定知道。”
马仔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差点没把他掀晕过去。
“你女儿你不知道?还敢污蔑我青哥??”
老头一听,什么阙哥青哥,他们是一伙的!!他瞪大瞳眸刚反应过来,领头的手一挥,马仔就把人抄走了。
他落在最后,讨好的冲郝夭阙递上了根烟。
“阙哥,这老头滑溜得很,这回还多亏你帮忙。”
顾灼青截胡,夹断了烟,扔进了垃圾桶。没看人尴尬的脸色自顾自掏筷子吃饭。
“未成年。”
末了还是冲两人补了一句解释。
“是是是。”领头的毕竟见识过一点场面,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那阙哥,我这就不打扰了。你俩安心吃饭,人我带走了。”
领头临近门口,突然听到顾灼青清冷的嗓音开口,“别闹出人命。”
“嗨。”领头摆手笑道,“法治社会,咱都懂。”
狭窄小楼总算清净,人都走光了。
顾灼青端起碗筷,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被自己遗忘的人。
“还不去收拾东西?”
郝夭阙有点心梗,随意搅着手中的面条问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
顾灼青,“……”
他还是年轻了些,不知道小朋友都是需要顺着毛的。只要说一句好听的,哪怕只是说一声否定,都能将其从牛角尖的边缘拉回来。他不懂,自然不会想到要去哄。
他沉默了,沉默却成为了无声的肯定。
郝夭阙戳了两下碗底,干脆扔了筷子噔噔噔上了楼。
水龙头还开着闸,流水顺着管道将碗里的污渍冲出了碗沿。顾灼青扳回开关,重新将桌上的面条回了锅。郝夭阙搬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桌上的面条还冒着热气,却比刚刚多了个荷包蛋。
“吃完再走。”
顾灼青将碗擦干,见人傻站着,跟着他的目光停在桌面,淡淡说道。
然后人抿了下唇,眼神飘忽一下,心镜又晴朗了。甚至打开了一道彩虹。
郝夭阙将蛋折了两叠,一口塞进嘴巴里。随既发现蛋下面还埋了半碗肉丝。全是新炒的。半垂的眼皮立刻掀了开来,弯起了一个弧度。他不知道哪来的喜悦,就觉得凡是都得要跟别人不一样才行。而他享受的这种不一样,全是由顾灼青给的。
哪怕只是一碗面。
“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跟那帮人这么熟了?”
细白指尖勾开袋口,顾灼青将洗干净的餐碗叠了进去。闻言静了会儿,低语,“没兴趣。”他明显感受到了那人气场的转变,跟七月多变的天一样,刚刚还下着小雨,现在已经出了日头。
让顾灼青产生养了一个小孩般的错觉。
而那人的脾性也确跟小孩无二,不然怎么会躲在六月的街头,等着人捡。
郝夭阙哦了一声,吸溜几口面条,又断断续续讲起了今天在学校里的事情。说到他们要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军训,但是前三天要帮高三学生一起务农。他停了一下,又挨挨蹭蹭拐弯抹角的问,“你是不是高三的?”
这明显就很刻意了。更何况他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顾灼青看了他一眼,显而易见的明知故问。郝夭阙却乐开了,用筷子拄着碗底,手盖在筷子上,头搁在手背上,很慢地问,“听说你们高三学生腿脚不好,手哆嗦,腰也不好,所以才拉我们做三天壮丁,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