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对方会为他答疑解惑,不料正如朝婉莺之前回答的,叶清澜的许多问题她都无法给个答案。
甚至脸色还十分严肃:“仙君的情况,比我预期更糟糕。若不是我留下的问心锁尚未有恙,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你的记忆动了手脚。”
叶清澜咯噔一下:“这么严重吗?”
朝婉莺点头:“十分严重。你的记忆真是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有用的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啊。不会连当初和我交易的事情也忘了?”
叶清澜道:“殿下真是一语中的。”
朝婉莺:“……”
“唉。”她叹气:“当时内乱,直接撕裂了空间,我误入魔界……”
叶清澜听她提起旧事,立刻打住:“这里我记得。我只是忘了我们的一些谈话内容。”
朝婉莺面露怀疑:“这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你的记忆啊。”
叶清澜嘀咕:“真有此事?我们是说了些什么不能为我所知的吗?”
朝婉莺说:“倒也不算什么,和红炫之所为一样。”
“献祭阵法?塑魂转生?”
朝婉莺点头:“但这是鬼族禁术,非执政者不得知。所以……”
所以那时叶清澜帮朝婉莺成王,代价就是这份禁术之法。
以上是朝婉莺简单概括后叶清澜得到的结论。
他问:“可为何红炫之会知晓,还……还用在了这次计划之时。”
“他啊……当初他掀起内乱本就是为了这个。但他看到的是被我烧剩下的残本,其他的方法也是他多次推论得出,甚至……更残忍。”
叶清澜闻言重重叹气,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他找朝婉莺竟是为了塑魂转生之法?塑谁的魂?转何人生?
与他交好的有谁会让他做这种事情?
叶清澜皱着眉思来想去,莫非是他师尊?
他看着朝婉莺问:“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朝婉莺说:“后来就是仙君成功开启了阵法,以自己为代价,割魂献祭。这也是你失去记忆的原因之一。问心锁是保你剩下残缺魂魄不散的,引魂铃是防止你神魂脆弱出意外用来应急的。”
朝婉莺走上一段台阶,转身问身后的叶清澜:“仙君还有其他问题吗?”
叶清澜道:“我和红炫之交过手,他跟我说,鬼族有一种特殊秘法,可以寻找亡者缺失魂魄,这事当真?”
朝婉莺点头,随后补充:“仙君应当知道你突破时走火入魔过。”
她说完看叶清澜神色,慢吞吞问:“仙君似乎不知道。好吧,定然是又忘了。”
叶清澜坦言:“我真没印象。”
朝婉莺开门见山:“我当初见到仙君时,你已经入魔了。”
叶清澜谨慎问:“……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你伪装的很好。只是鬼族识人看的是魂魄,故而我能轻易认出来。”
叶清澜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自己以前做事如此离经叛道?系统怎么也一直不吭声?
被无故谴责的系统说:“主线正式开启前,本系统处于休眠状态,无法实时感知宿主状态。望君知晓。”
叶清澜:“……承认自己没用很难吗?”
系统:“……”
朝婉莺一边走上台阶一边说:“仙君如今能回归正统流派,和割魂脱不了干系。
若是你找回失去的魂魄,不外乎两种结局。”
入魔或者跌落境界。
和红炫之在秘境里面说的一样。
叶清澜不答反问:“所以果然是可以找回来的对吗?”
朝婉莺默然一瞬:“重点是这个吗?”
叶清澜随她走上正殿,慢悠悠道:“也不是,因为我还没说重点。”
朝婉莺:“……”
她似乎对叶清澜忽然的乱说习以为常,好脾气道:“请说。”
叶清澜便将自己在幻境中和红炫之对峙时,提到了这个秘法,还对叶清澜启动了这招魂后慕归寒忽然闯入一事告知。
朝婉莺听罢也不太能拿定主意。
“先前仙君一直没提,所以我便没有开口。”
他们落了座,两侧立刻出现骷髅侍女端上酒水。
酒盏满上,朝婉莺接着说:“你那个徒弟,不太简单。”
她端起酒杯,轻泯一口,叶清澜见她喝下那口酒后,身上的皮肤似乎都变得红润,气色也精神了,不由垂眼打量杯中事物。
朝婉莺说:“他的魂魄,被一层秘法保护起来了。我看不透。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那些幻境才无法将他奈何吧。而且,以我的问心锁在此,就算是有人用这等秘法,也只会招到问心锁排斥。”
叶清澜闻言心想,所以是他想多了吗?
他的纠结与苦恼被朝婉莺看在眼里,上方红衣女子看着他轻叹:“仙君当初与我是合作居多,故而许多事情都不曾尽数告知于我,我所知道的实在有限,不能为仙君解忧实在抱歉。
而且,即是往事,便让它随风。我虽不知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仙君那时既然愿意做出这种选择,想来如今提起也是不悔当初,与其纠结那些事情,不如多往前看看吧。”
叶清澜闻言抬眼看她,幽幽道:“圣女殿下说这些话……总叫我觉得你不止知道这些事啊。”
朝婉莺呵呵一笑:“仙君多虑了。我确实只知道这些,已然尽数告知。”
她抬眼看着叶清澜,端起手中酒杯,目光带着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小女子只是不愿见仙君沉溺旧事罢了,毕竟那些事情,不论哪一件被重新拿起,对仙君而言都是累赘。”
叶清澜闻言仔细盘点了一下——入魔,割魂,重伤失忆。
诚如朝婉莺所言,都是一摊烂事啊。
他举起酒盏回敬对方,心说他过去百多年的人生竟是如此精彩?
酒杯碰到唇边,叶清澜顿住,朝婉莺立刻提醒:“仙君这杯是人界正常的酒,放心喝就好。”
叶清澜听罢更喝不得了:“我不善饮酒。”
朝婉莺连忙招手:“……是小女子考虑不周了。”
那些骷髅侍女立刻换上普通茶水放在他面前,叶清澜看着杯中明显价值不菲的茶叶道:“殿下还记着我当年救你的事呢?”
朝婉莺理所应当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叶清澜道:“殿下如今已是殿下,不必总是在意当年的事情而自降身份。而且当初也是我胁迫你上位。”
朝婉莺笑说:“仙君这明是恩情,怎能是胁迫。而且当时若我不上位,鬼界如今就落在古刹族手里,我能不能活到现在都另说。
这笔交易明显是我获利更多。”
叶清澜摩挲着杯口,想了想问:“我当初是何时离开鬼界的?又是什么时候招魂成功的?”
朝婉莺说:“拿到了禁术仙君就离开了。至于什么时候成功……我不知道。”
她坦诚地说:“那本记载禁术的孤本已经被烧毁了。我只知道,阵法的开启首先要到亡者殒命的地方,我并不知道仙君想要复活谁。所以仙君那时候离开鬼界去了何处,我确实不清楚。
第二则是献祭魂魄的人需要与亡者关系不菲,但献祭魂魄等同于,关于复生者的一切记忆也会被献祭,我是听仙君如今说自己失忆,因此才认为仙君应该是成功了吧。”
叶清澜道:“原来是如此吗?”
因为记忆被献祭招魂,所以才会忘记,可关于他师尊的事情叶清澜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看来他想要复活的不是离昀仙尊,那他到底是为了谁呢?
莫非他叶清澜百多年前还有段鲜为人知的风流情事,彼此为之死去活来的那种?
这想法有些离谱,但又合理,叫叶清澜差点被刚吞咽的茶水呛到。
朝婉莺听到动静忙问:“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叶清澜摇头:“我忽然想到,人间闲楼最爱编排江湖名人的奇闻异事,我当初也在人间游走多年,是不是也被编写进了不少话本。”
朝婉莺眨眨眼,似乎懂了:“仙君要看吗?我这倒是有不少。”
叶清澜:“……”
他见那些十分识时务的骷髅侍女竟立刻搬了两箱书进来,实在瞠目结舌:“殿下,往年七月十五开鬼门时,你不会都是去买话本了吧?”
朝婉莺挠了挠脸,略有些腼腆:“往年开鬼门的时候,我这身份实在不易随意走动,还要维持鬼界秩序。无聊得紧,也只能靠话本解闷了。”
说到此处,朝婉莺又一顿:“但关于仙君的话本倒是稀少,不少都是提人魔大战的。”
叶清澜思绪一转,倒也想通了。
他那时在外都不以真容真名示人,而他叶清澜这个名字也是人魔大战之后才广为人知。
而之后关于他的话本,也是杜撰居多。
叶清澜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倒也不强求了,人活这么久,也不可能事事都熟记。他的事情也算是知晓了前因后果,暂且放下,叶清澜转问朝婉莺:“红炫之的行踪可有眉目了?”
“古刹族的地盘不好盘查,他若是回到无间地狱,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加强上层警备,注意莫让他们重新上人界作妖。”
叶清澜叹气:“我之前听你提过古刹族的目标是混淆人鬼二界?”
“没错,他们诞生于无间地狱的冤魂,对人界颇有怨气。”
叶清澜道:“那你不觉得红炫之此次行动颇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朝婉莺下意识翻开一本书,闻言目光停住:“他明面上是想要给自己塑体转生,又企图暗中破坏人魔相交,混乱三界。但计划到后面却又走得果决……确实可疑。”
叶清澜道:“怕就怕红炫之走得这么果决,是因为古刹族早就将下一步计划拟定好了。若红炫之成,则是如虎添翼,若他不成,他们也有后手保底。”
朝婉莺道:“修真界和人界两边,我已经及时通知他们加强防范了。”
叶清澜沉吟:“估计这次西北的动荡,早就将消息传过去了。”
沉默一阵,朝婉莺道:“仙君这一趟来鬼界,虽说不尽人意,但也不算空手而归吧。”
叶清澜颔首:“的确,还要多谢殿下愿意解惑。”
朝婉莺摇头:“人类之躯不宜在鬼界久留,我还是早点送仙君回去吧。”
“有劳殿下了。”叶清澜提起放在桌上的往生灯,便随朝婉莺返回人间。
跨过归渡时,叶清澜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殿下,复生的人会因为献祭的记忆与魂魄而记得我吗?”
朝婉莺心知此事对于如今失忆的叶清澜而言非同小可,叶清澜在意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可复生禁术,既然叫做禁术,必然是被封存、被束之高阁,少有人知少有人试,此前根本无人实操过,也无人能说出它实施后的结果。
朝婉莺不能给出答案,古籍上也不曾记载过转生之人的状况。
她看着归渡上跳跃的灵魂光粒沉默,潺潺流水声中,叶清澜轻声道:“但愿还是别记得吧。”
他说完,一团格格不入的金色光点逆水而上,撞到了往生灯上。
朝婉莺手疾眼快接住这一团光芒递到叶清澜面前,仔细感知一瞬,朝婉莺对叶清澜说:“先前听仙君提到你那位徒弟,这才想起来我在处理苦海城时遇到了和他情况类似的存在。”
叶清澜看着这眼熟的金色光芒眨了眨眼,朝婉莺继续开口:“虽然很稀薄,但我能感受到这亡魂曾也受过仙术庇佑。我想它或许和你那位徒弟有什么关系,瞧它的样子,应该是对仙君也有印象。”
叶清澜试探问:“是慕婠吗?”
那团光闻言闪烁更厉害了。
朝婉莺见状笑了笑:“虽不知苦海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如今还有力量逆水而上,或许是有心愿未了……”
特说着,手中那团光芒突然浮起来,落在了叶清澜眉心,就这么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撞到了叶清澜眼前,然后如同烟花炸开。
她消散得太快,叶清澜只听到她留了一句:“谢礼……”便再不见其他。
朝婉莺道:“她离开了,仙君不必多想,她早已入了轮回,方才只是残留在归渡的一点意识罢了。”
叶清澜抚着眉心低喃:“刚才她……”
朝婉莺看着她,眼中浮起一层金色,片刻,她说:“是一点能保护神魂的仙法。”
叶清澜无奈浅笑,这份谢礼倒有些过于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