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还未近身便被叶清澜两指夹住轻松拦截,灵力在指尖燃烧,符纸化为齑粉。
夜色将近,客栈里未点灯,符纸燃烧的瞬间照亮叶清澜和慕归寒的容貌,隐匿在屏风后的两人微微恍神,不由惊疑:“是你?”
叶清澜虽对藏身在房间的两人微感陌生,但见他们穿着以及那白衣女子的眉眼,又注意到慕归寒进来后便悄悄畏缩的脚步,他大致也能确认二者身份。
叶清澜略一颔首,挡在慕归寒面前。
适当作戏:“二位是?”
女子轻声道:“茶坊时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情况特殊,形容狼狈,仓促落脚时与公子同桌喝过一盏茶。”
她说完,见叶清澜走近几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又看见叶清澜怀中抱有一小孩。
那小孩似乎因他们说话被吵醒,趴在叶清澜肩头动了几下。女子开口前,叶清澜问:“二位怎会在此?”
女人刚要开口,一直守在门口戒备的那男人忽然警惕起来,看着屋内几人抬手立在唇前示意他们噤声。
女子也无声开口:“魔族。楼下。”
“唔……”
众人屏息时,一直趴在叶清澜肩头的小孩动了动,叶清澜立刻抬手堵住他的嘴,却不想还是惹得楼下的魔族注意到了这边,巨大流星锤直击大门,与他们设置在门口的阵法相撞造成汹涌冲击,叶清澜回头看向站在屏风后不知何时拿了一个面罩遮住面容的慕归寒,将手中的小孩塞到他怀里,言简意赅:“按照说好的,带他们走。”
慕归寒抄着小孩两胳膊,还未应话,叶清澜已经拔剑和那甩着流星锤的魔族缠斗起来。
那些魔族显然没料到会有高手相助,接了一剑便被叶清澜踹了下去。才修缮过的客栈又变成一团糟,那对小夫妻看呆了,方才阵法被破两人躲到了柜子后面,以为必死无疑,一转头却看见萍水相逢的修士已经帮他们击退强敌。
再一回头,看见一个蒙着面的少年,手法别扭地抱着一个孩子,正站在他们身边,看他们投来目光,他低声道:“快走,这里交给他就行。”
女子看着他怀里的小孩犹豫开口:“公子,你手里这孩子……”
慕归寒闻言拎着小孩后衣领将人塞到女子怀里:“路上捡的。”
小慕归寒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低声叫:“娘亲……”
女子接过人,抱在怀中拍了拍小孩的背,悻悻道:“这是我家的。”
慕归寒:“哦。”
女子道:“多谢。”
慕归寒一脚跨上窗沿,看着外面那些魔族被吸引到客栈大厅的战场,守在下面的魔族因这方动静有些走神。
慕归寒见机跃下,头也不回地道:“不是我捡的,不用谢我。”
话落,他从窗口飞到下面后院,手疾眼快将符咒贴在那魔族身后。
戒备的两名魔族倒地,慕归寒抬头看着上方的人扬了扬下巴,二人颇为不放心地看着房间外,一步三回头地跟上了慕归寒。
“小公子,那位公子……”
慕归寒在前面探路,听到这句安慰说:“他实力高强,那些魔族不是他的对手。”
女子顿了几秒,又开口:“冒昧问一下,二位公子师从何人?又为何会来到此地?”
慕归寒道:“无师无从,云游散修。不小心走错了路。”
女子虽嘴上点头,却还是十分怀疑,但再如何怀疑这两人此刻也是在帮他们,她只能话中有话地调侃:“苦海城被蜃影笼罩,主体难以靠近,今日竟能在城中遇到也是从外进来的二位公子,也算是颇有缘分。”
慕归寒对此只附和:“的确。”
蜃影呈现的记忆场,里面记忆体的认知往往都是她们当时真实状况下的感触。
蜃影本就不算虚幻,故而她说这是苦海城主城也是基于她的认知下,这话倒也不算有错。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已经离客栈越来越远,被女人抱着的小慕归寒终于开口:“娘亲,我们不管那位哥哥了吗?”
女子闻言也不知如何开口,她看着走在她前面的少年,一身黑衣隐于夜色,满身疏离之意,十分难以接近。
她看了看少年的背影,又看着怀中的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到了小孩手中。
她问前面的慕归寒:“你要带我们要去哪?”
慕归寒说:“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女子和身后的男人对视一眼,再回头时,女人脸上已经覆上一层凝重。
“等一下。”
她叫住慕归寒:“若是离开苦海城,也该等等那位公子吧?虽听你说他实力高强,可那些魔族也不是善茬,他们人多势众,又擅长阴谋诡计,他独自一人也难防暗手。”
慕归寒回头看着他们,不知是不是想不出反驳他们的理由又或者自己也认同这个想法,思考几秒道:“他让我相信他。”
女子:“……”
慕归寒见他们瞬然无言以对,便转身,可变故突生,一只手从他耳边穿过,慕归寒侧身闪躲,另一人以掌为刃从后侧直击他面部。
两人突然反水,两侧夹击,慕归寒倒也并不意外,身影如魅游刃有余,交手三招,慕归寒便从两人包围逃出。
他轻叹:“……何必呢?”
也不知是不是在对对面的人说。
那女子道:“阁下又是何必如此迂回试探我们?若是想要情报,也不必如此作戏。”
慕归寒愣了一下,稍微梳理了她的话,约摸着两人可能把他和叶清澜当成了魔族在人界的内应,故意来试探她们来了。
他不由觉得好笑,也不解释,站在两人对面抬头看着客栈的方向:“你们想多了。”
女子说:“那你们为何藏头露尾?不敢以真容示人?”
叶清澜来客栈前做了伪装,鸣弘也用灵力模糊了,而慕归寒自己,也因意外遇到这对夫妻,临时用面罩遮住了脸。
这么一说,确实显得他俩人很可疑。
他有些无奈,又没办法解释,也不可能直接以真面貌示人,停顿间没注意对面两人又开始准备动手。
慕归寒就算及时躲闪了,可脸上的面罩却被女子伸手扯下。
遮面的布巾落地,慕归寒立刻偏头。
北边的月色明朗,更何况今夜战火连天,四周很明亮,他站在墙檐下,半个人隐于阴影,可对面的两人还是看清了他的容貌。
“你、你……”
慕归寒抬眼,看见女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着她的丈夫,满脸惊疑,惊疑过后又立刻低头看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孩,目光来来回回,从眉毛眼睛,再到鼻子嘴巴还有耳朵。
慕归寒见她神色越来越凝重,弯了弯唇:“世上这么多人,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不……你是,你就是他。”
慕归寒立刻正色,看着对面的小孩说:“我不是他。”
女子道:“……我是你娘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的耳后还有颗朱砂痣。刚才过招的时候我看见了。”
慕归寒:“……”
女人见他听完下意识抬手摸耳朵,越发肯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夕何夕?今日何时?你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
“蜃影。”
寡言少语的男人开口,“恐怕你们见到的我们,是蜃影吧?”
他望着慕归寒,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对方在他的目光下避开眼,保持沉默。
“啊……原来如此啊。这样倒是能解释通了。”
女人经过提醒,逐渐冷静下来,舒了几口气又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若是蜃影,就说明我们还是没能离开这里啊。”
慕归寒:“……”
他看着地面,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却又听对面说:“幸好小寒儿安全离开了。还长这么大了……唔,这么看,应当有十五六岁了吧?”
慕归寒回头看她,答:“今年该是十六了。”
女人道:“啊,竟隔了这么久啊。小寒儿如今过得好吗?”
慕归寒闻言思绪百转,前世今生交错在一起,他想了想说:“如今,还不错。”
女人靠着墙背慢慢坐下来,她旁边那个小小的慕归寒已经看不懂事态的发展了,明明是在问那位大哥哥,怎么娘亲和这个不太高兴的哥哥打起来了,打一半了怎么又坐下来聊天了。
他很迷茫,也只能站在旁边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女子看着慕归寒道:“可以……过来让娘好好瞧瞧吗?”
慕归寒虽然觉得别扭,却还是很听话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十成十的探究和欣赏。
片刻,女人道:“真好。”
男人点头:“不错。”
女人补充:“和我梦里面想象的一样呢。”
慕归寒垂着眼,已经对现状束手无策了。
魔尊可以坦荡轻松做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恶劣行径,却十分不擅长处理亲近友好和谐关爱的互动。
他对慕婠的印象,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几十年了,连当初最后一眼是怎么样的场景都快记不清,如今看着面前的人,陌生,却有些怅然。
“传闻有一剑,可斩天山水……哈哈不过也只是传闻,都说抽刀断水水更流,我没有见过,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刚才客栈那公子一招真的很快,应当是长风断月。
此乃鸣弘剑主叶清澜的成名之招……你和那位仙君,是何关系?”
慕归寒答:“他是我师尊。”
慕婠点头低喃:“这样啊,你……”话在口中打了个旋,慕婠笑了笑:“很不错。现月君很好。”
慕归寒不置一词,心有微词。
尚未作答,脚下一晃。
只听远处一声:轰!砰!
接连巨响从客栈那方向传来,慕归寒抬头看去,那处正掀起一层巨大飞沙,似乎是整个客栈已经塌了。
“看来那位仙君,的确很厉害。”
一边的男人“嗯”了声表示赞同。
小慕归寒拽着慕婠担忧道:“娘亲,真的不管那位哥哥了吗?那里看起来好像很危险。”
慕婠笑着摸了摸小慕归寒的头:“你很喜欢刚才的大哥哥?”
小慕归寒坦诚道:“喜欢啊。他带我到客栈洗干净,还给我梳辫子,带我吃饭。他是好人。”
慕归寒:“……”
慕婠听着不由笑弯了眼,看着慕归寒,却见这位年长的慕归寒脸色并不舒朗,一时觉得有些恍然,果然人长大了就没有小孩子心思这么单纯直白了,又或者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间,慕归寒经历了许多无法言之于口的苦难。
她并不傻,看得明白,这个孩子心里压抑着很多秘密,他不愿意袒露,慕婠也不强求。
更何况她只是记忆体,一抹停滞在过去的执念。
执念……
心里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慕婠抬手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起来,她眨了眨眼,抬头看站在旁边的男人,对方望着她,脸上扬起一抹笑:“看来时间到了。”
“蜃影结束了啊?”慕婠说着摇头:“若是如此应该是整个体系都会塌掉啊……对了,是小寒儿。”
她说着,注意到旁边那个小小的慕归寒已经快完全看不出形态了:“小寒儿?”
她豁然开朗,抬头看着慕归寒,脸上的表情有些忧伤,又感觉像是自责懊恼,但最后,都化成了一抹释怀的笑:“我明白了,不论如何,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慕归寒张了张嘴:“我……”
话被突然放在头上的手止住。
这只手叫人感受不到温度,甚至还有些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