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中年男人一起来到皇宫的病患队伍里,有部分人也并不那么敬重男人作为领导者和组织者的威严。见男人落到了克里斯手里,他们互相交换过眼神,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开下一枪。
提前笼罩住人群的法术力量当即被他们的动作惊动。子弹没有成功射出去,“砰”的一声,它们炸响在了枪膛中。紧接着,开枪的几人惨叫着摔了出去。这次克里斯没有留情,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审判廷烙下的契约印记被源自布利闵的力量覆盖。开枪者惊恐地发现,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衰老。克里斯不打算要他们的命,但也没打算帮他们重新恢复正常。
“魔、魔鬼……”非必要情况下,审判廷里的官方法师们鲜少会主动向民众展示自己的特殊,这些罹患瘟疫的普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法师真正的战斗能力。他们被吓坏了,甚至惊叫着“希伯普利”预言是真的。还有极少数靠外围的暴动参与者扔下武器就跑。
“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缴枪不杀。”克里斯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唬住了这群人。
意图逃跑者被骤然亮起的法阵挡了回来,巨大的领地法术瞬间升起禁制。克里斯不打算放他们出去,这里的人都是行走的疫源。在他赶到前分散流入人群的魔物和病患处理起来就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克里斯并没有再多放一批出去,给事件后续收尾的同事增加点任务难度的恶趣味。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忽然,被他用刀刃抵住咽喉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放了我和我下面的人。”
“交易?”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好笑,“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做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呢。”
男人沉默了下来,忽而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回答:“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看眼神克里斯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皇位。
权利、权利,还是权利。克里斯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坐那个跟他这个皇三子分明毫无关系的位置。他比大多数人看得清楚,并不觉得为了获得能随意支配他人命运的权利而不择手段谋害、算计自己的父兄有什么意义。或许是因为安瑞克教了他法术,让他成为了法师,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皇权无法成为诱惑他的因素,也无法成为束缚他的镣铐。他和那些揣度他暗藏着巨大野心的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但他没有反驳男人自以为是的论断,他想听听对方打算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跟他们合作,顺便从对方嘴里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譬如他们这些枪支弹药、被驯服的魔物是从哪里来的,譬如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皇城并摸进皇宫的,再譬如……他们是否和诺西亚境内的邪|教组织存在联系。毕竟上一次流民组织的袭击事件审判廷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与其等着法师团里各怀心思的法师们拿着敷衍的调查报告来搪塞自己,还不如抓住机会,亲自找出真相。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克里斯参考他见过的那些占卜家、预言家们惯用的表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那你就应该知道,你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筹码。我奉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行事准则,不跟没有价值的人多费口舌,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感受到克里斯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加注力道,男人有一瞬间的慌张:“克里斯,我有价值!”
“克里斯?”克里斯假笑。
男人连忙改口:“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殿下,对您而言,我有价值,我绝对有价值!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我插手军|火交易的渠道吗?还有、还有,我很会煽动人心,我可以做您的喉舌,为您游说您想要收服的政府大臣。请您相信,留下我一定比杀死我更有利于您的远大志向。”
克里斯满意地松了松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压低声音:“那么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都如实回答。”
“我会的,”男人松了口气,“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这些军|火的来源。你进行军|火交易的渠道,是不是跟一条存在于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之间的走|私生意线有关?那条生意线途径辛密尔顿,其中在国内黑市流通往来的枪支弹药,几乎都是由诺西亚国有的军工厂出产的。”
男人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
“看来是了。那么第二个问题,坎德利尔周边鲜少有魔物出现,你们是怎么弄来的那些魔物?”
见克里斯不像表面上那样稚嫩、好糊弄,男人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对他有所欺瞒,几乎是十分乖顺地全盘托出:“是、是和我进行军|火交易的那位先生,他为我提供了额外的便利。他说这些、这些东西放到皇城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鉴于我和他的交情,可以送我一批试用。上次试过之后,我发现它们确实……”
“上次?上次的暴动也是你策划的?”克里斯发现了重点。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的男人把嘴巴一闭,不出声了。
然而克里斯却不打算给他保持沉默的时间,微一思索后又开始发问:“第三个问题,你是怎么接触到相关交易渠道的,你和那位交易人又是在谁的介绍下认识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一股诡异的力量忽然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
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下一秒,他的血肉在惨叫声中被外翻的、深黑色的骨头破开。那具扭曲的骨架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立刻有了生命,不管不顾地朝克里斯猛冲过来。克里斯急速后退,长|枪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道骤然划破空气的枪响已在眼前。
怪物的身躯抽搐了一下,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开枪的男人又扣动了四次扳机。一阵连贯而有节奏的“砰”“砰”声中,它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缓慢消解,哀嚎着化作血水融入地面。
领导城外病患袭击皇宫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克里斯一阵恍惚,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怪物开枪的来人——宫廷侍卫长,叶甫盖尼的宠臣,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略一思索,他撤除了用于限制在场疫病患者们的领地法术,放那位侍卫长入场控制住了局势。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宫廷侍卫长本人第一时间凑到克里斯附近,仿佛情真意切地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终于在手下带走了闹事的一干人等后告诉克里斯:“皇帝陛下要见您。”
“果然是您带走了皇帝陛下。”对于这一点,克里斯毫不意外。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举起双手,又在克里斯面前摊开:“我只是为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安全考虑。当时冲进来的疫民太过疯狂,我们拦不住他们。”
“是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那我还真是要感谢您,保全了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性命。”
“职责所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态度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克里斯开始有点厌烦这种上流社会贵族们场面上的虚伪劲儿了:“您刚刚不是说皇帝陛下要见我吗,他现在在哪?”比起跟这位侍卫长进行一些无意义的互相吹捧,克里斯觉得还不如赶紧解决正事回去休息。虽然皮埃尔二世那张脸也挺令他讨厌的,但皮埃尔二世毕竟都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据说很快就要死去,克里斯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勉强宽容他一点。当然,是在跟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相比的情形下。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出了克里斯的厌烦,十分乖觉地闭了嘴,一路引着克里斯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一处偏僻的建筑。克里斯记得这里,据罗德里格公爵说,从前给叶甫盖尼喂狗的仆人留宿皇宫时就住在这里。没想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会把皮埃尔二世带到这来藏身。不过说实在的,换个角度想,如果他是袭击皇宫的病患们,他也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能屈尊在这里躲难。这样看来,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可谓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