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在一月中跟随奥蒂列特所带领的法师队伍离开了弗兰德沃。由于本地的传送法阵受到了邪恶力量的影响,奥蒂列特决定先赶到邻省的地方审判廷,再从邻省返回坎德利尔。
那本被迫契约的邪典自工厂区物资分发当日后就变得很乖顺,可能是感受到了克里斯对它的忌惮,它在克里斯意识所及的虚空中尽力收拢力量,仿佛一只可怜的、缩进壳里的小蜗牛。《布利闵笔记》倒是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颇有微词,但在克里斯的安抚下,它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答应帮克里斯监视好这本有着“犯罪前科”的邪典。
一月十六日,克里斯在奥蒂列特推门的一瞬间侧目。坎德利尔冬日的阳光洒落在克里斯深色法师长袍的肩头,外间等待的小法师们迅速围了上来。奥蒂列特脱下手套同留守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同事们交谈了两句,才将目光转回克里斯身上:“克里斯殿下,任务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只需要单独再去向戴纳大人打个汇报。”
“我知道了。”克里斯向奥蒂列特表达了感谢,很快穿过塔底层的房间,从长廊抵达戴纳·劳伦斯所在。
戴纳并不为难他,只是虚伪地表达了一番对霍朗背叛审判廷的谴责。克里斯静静地等到他表演完,很快就将任务材料搁下,借口见叶甫盖尼离开了。
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下塔,长廊里蹲守他的人就迎了上来。
“克里斯殿下。”几个月不见,亚尔林的脸色苍白更甚从前。
克里斯并不意外他会找上自己:“亚尔林大人,好久不见了。您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十分堪忧啊。或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坎德利尔发生了不少事?”
亚尔林微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您这是打算去见叶甫盖尼殿下,还是探望罗德里格公爵,抑或是皇帝陛下?”
“晚上回塔后,我会按规章向审判廷汇报我一天的行程。亚尔林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干起后勤档案室的工作了?”克里斯顿住了脚步,神色古怪地看着显然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亚尔林。
亚尔林低眸,沉沉笑了两声:“克里斯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何必开这样的玩笑?”
看样子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克里斯心里纳闷,面上却不显,直到出了审判塔,才放任亚尔林抬手搭住自己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设立不定向法术屏蔽外界的探知。
不出所料,没等克里斯发问,亚尔林就主动开口:“我听说霍朗·奎恩死了,奥蒂列特给出的解释是,他在邪|神的祭典上倒戈,背叛了教会,背叛了审判廷。但对于霍朗突然倒戈的原因,奥蒂列特却在报告里避而不提。下面的小法师们或许会不了解廷内的格局,我们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却不会。霍朗这几年的异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们在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听出了亚尔林语气里的迫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想知道这个?”亚尔林皱眉。
“安分守己,一心为教会做事的大法师们不需要知道这个。除非您并不安分守己,也不够忠于教会。”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顿了顿,忽而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停下步子:“既然审判廷抹除了奥蒂列特任务报告中和霍朗·奎恩背叛审判廷的动机有关的部分,那就证明,那些事很可能涉及到首席不愿意对外公开,甚至是不愿意对你们这些大法师公开的秘密。窥探那样的秘密对您来说直接等同于背叛教会,亚尔林大人。而且我不会白白承担违背教会规章的风险,向您透露那样的秘密。您是需要向我支付报酬的。”
亚尔林的注意力并没有被那句“背叛”吸引,反而落到了克里斯口中的“报酬”上:“您希望我向您支付什么?”
“那取决于您,看您愿意向我支付什么。只是我尊崇等价交换的美德,您付出多少,我就回报多少。”克里斯有意试探亚尔林的底线。
这次亚尔林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直至克里斯开始怀疑他要放弃,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为强大的死灵法师才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开口:“克里斯殿下,霍朗叛廷的原因和审判廷对外封锁的禁忌知识有关对吗?和法术、法师的本质有关,和断层的法术传承、断代的法术史有关。”虽然是问句,亚尔林的语气却显得笃定。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敛眸。
毫无征兆地,在拐过一个无人的街角后,亚尔林“咚”一声半跪在克里斯面前,眸色深深地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我愿意向您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的答案,我需要知道法师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克里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顿住了步,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坎德利尔一月的雪色倒映在亚尔林眸底,竟然像是一团火在烧。克里斯想了想,从容地蹲下身,平视着亚尔林灼热的眼睛:“理由?”
“理由?”亚尔林阖眸片刻,神色更坚定了,“没什么理由,克里斯殿下,就像人只要活着就会不停地思考生命的意义一样——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所努力追求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骗局。”
克里斯垂下右手:“你知道了什么?”
“我们都是盒子里的锡兵。”
这个熟悉的比喻让克里斯皱了皱眉。
“你从伊利亚那里知道了什么?”
亚尔林盯着克里斯的眼睛,默认了他这种猜测:“瘟疫蔓延到了坎德利尔皇城内部,但叶甫盖尼殿下只是让人将患病者都丢到城外,尔后,他杀死了所有接触过患病者的士兵。他就像个、像个没有理智的疯子。很难想象他还能正常和那些贵妇小姐们谈笑。而德米特尔殿下又一次被他派往科弗迪亚了,罗德里格公爵也拿他没有办法。半个月前,一伙失去希望的流民带着不知道哪找来的魔物袭击了皇城,有邪恶组织的法师混进皇宫,意图刺杀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我们的皇储殿下吓坏了,就此躲进了他的寝宫,即使急需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也不肯出门,还说刺杀他的人一定是他那位失踪的王妃黛丝丽殿下找来的。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