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韦伦没有回头看奥蒂列特和霍朗,幻境在一瞬间如油画般模糊,空间仿佛被“割裂”。克里斯只是眨了一下眼,就发现自己和韦伦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弗兰德沃最靠南的边缘了。
克里斯捂着肩膀咳嗽了声,韦伦身上的异状随着空间的实化恢复平静。这让他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检查韦伦的伤势,但韦伦抓住了他的手,下一秒便“咚”一声倒地。
“韦伦!”克里斯吓得不轻,赶忙扑过来扶韦伦。
然而韦伦的身体十分沉重,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滴落下深色的血水。克里斯在摸到韦伦长袍上沾染的血腥后顿住了,几乎完全失去了一个正常人所能具有的反应能力:“韦、韦伦,你这是怎么了?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你刚才不还、还……”脑海中一阵阵晕眩,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我向牠透支力量的代价吧,”韦伦倒是面色平静,哪怕长袍下滴着血,表情依旧是轻松的,除了苍白看不出半点异样,“我以为你见过牠了。昨天晚上,我突然出现在你房间里的时候,虽然你装作无事发生,不肯告诉我我去到你房间里的过程,但我知道,一定是牠出现了,牠对你做了些什么。”
“你知道?”克里斯想要抑制住自己语气中的颤抖,却没能成功,“你知道牠的存在?牠、牠……”
“抱歉,克里斯殿下,我的确欺骗了您,”韦伦有些恍惚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这里总是雨雪不断,我好像还是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牠的存在,在这场流疫爆发后不久。我不知道牠是谁的棋子,但还是跟牠做了交易。来到弗兰德沃后有太多人想要杀死我,但我不想就那么轻易地死去。所以在察觉牠的存在后,我和牠做了交易。但请您相信,我不是一个堕落的法师,我对诺西亚、对教会、对民众,始终是忠诚的。只是弗兰德沃这个小镇太冷了,人们的目光也太冷了,我想要除去这里的邪恶势力,还民众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环境。他们却用行动告诉我,他们的不幸从来不是邪|教徒带来的,我比邪|教徒更应该滚出索密科里亚,滚到坟墓里去。”
“韦伦……”克里斯嗅到韦伦身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打断他,“别说了,别说了,我带你去包扎,找医生,或许能找到可以救助你的灵法师,哪怕是邪|教徒,说不定也……”
韦伦摇摇头:“克里斯殿下,牠的力量来源于邪恶。但我不希望邪恶的力量降临人世,所以我透支牠的能力,是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韦伦……”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视线却已经模糊了。
“我和牠做了交易,我允许牠藏身我处。牠承诺会在这场流疫和弗兰德沃的动乱中庇护我,帮我活到‘转机’来临的那天。我问牠牠口中的‘转机’是什么,牠说,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可能。改变整个世界,或许是向好的方面,或许是向坏的方面。我希望是好的方面,当然,变化永远是很难人为控制的,但只要有变好的可能性,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我一个的话,我愿意去试一试。而且,以我的灵与肉为牢笼,将牠与我绑定,束缚住牠的行为,可以最大程度上控制住牠,减少牠伤害无辜之人的可能。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毕竟从这场流疫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邪恶的降临已成必然,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做英雄是很难的,”克里斯在坎德利尔时还不明白,如今却忽然想起了德米特尔那句话,“你没必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应该是你,不应该是你!那些审判廷的高层、政府的高层,平白享受着民众供奉的家伙……这种时候不应该由他们来付出代价吗?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韦伦,为什么!”
“我有时候也这样想,为什么是我,”韦伦咳嗽了一声,克里斯终于从他苍白的唇缝中窥见了一丝血色,“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会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多管闲事。如果没有那些多余的正义感,不去自以为是地帮那些女孩子讨回公道,我就不会失去在索菲亚三角洲的职位,被调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不去招惹本地的邪恶组织,我就不会被这里的人盯上。可哪怕是这样,发现牠的第一时间,我还是忍不住想怎么样才能阻止牠伤害外面那些,明明对我一点都不友善的普通民众。”
“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一些,哪怕他们愚昧、贪婪、自大……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只要没有主动伤害过别人,我仍然希望大家都过得好一点。牠说您是‘转机’,克里斯殿下,我只是个小法师,不知道大人物们所认为的‘转机’是针对什么方面的。审判廷为您破例,邪|教同样青睐您,您自己也在官方法术组织和那些人之间摇摆不定。您有意遮掩,那么我帮您隐瞒。不管在那些东西眼里您是什么,在我眼里,您就是一种世界变好的可能性。哪怕那种可能性微乎极微,我也愿意为此献出生命。被我指着鼻子骂过的贵族数不胜数,您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此跳脚的,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我这样的,平民出身的‘卑贱’小法师挡剑的。所以我想,您所代表的那种‘转机’一定是好的。”
克里斯的喉咙涩得说不出话,他现在非常、非常想哭。但他是个成年男性了,他明明不应该哭得那么难看。
“其实我也猜到牠是谁了。我和伊利亚大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牠却扭曲了我的认知,让我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牠借我之口取得您的信任,向您传达牠希望您知道的信息。通过一些细节,我猜到了牠的身份,牠曾经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也是您的朋友,对吧?虽然牠的灵魂受到污染,发生了异变,但我能判断出牠的部分行为动机,我想牠对您并不完全是恶意的。所以我放任牠做出这些布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我不希望您受到我主观想法的干扰。”
“我确定,向廷内法师投毒的并不是牠。所以霍朗·奎恩……我并不希望您留在他身边。他已经做出了第一步的动作,不知道后面还会做些什么,没有我的帮助,您在弗兰德沃孤立无援。牠希望您离开,原本出于找寻尸瘟治愈手段的目的,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似乎不得不赞同了。”
克里斯的眼泪滴落在韦伦法师长袍垂落的兜帽上。他想帮韦伦擦擦嘴角的血污,韦伦却越咳越厉害。
韦伦抬手的一瞬间,克里斯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血肉已经一寸一寸化成了血水,淌落在地,蓝黑色的长袍底下几乎只剩下半具腐朽的白骨。
“韦伦!”克里斯惊惧地想要扒开韦伦的领口查看,但韦伦还是摇头,甚至扯上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咳嗽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异化征兆,不用担心。克里斯殿下,您抓紧时间,离开弗兰德沃吧,回坎德利尔……或是不回坎德利尔。这场灾难是因邪神之力而起的,但我猜并不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手笔。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您离开以后,如果可以的话,找到疫病真正的解决办法,救救这些无辜受难的民众。”
“我知道,我会的。一定会的。”克里斯几乎是哑着嗓子回答的韦伦。
“感谢您,”被垂落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的韦伦虚弱地笑了两声,“形势所迫,一直对您有所欺瞒,实在抱歉。我收回那天说您是沙蝗、水蛭的话,您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性的贵族子弟。可惜我看不到那位残暴的皇储叶甫盖尼被推倒的那一天了,要是将来从皮埃尔陛下手里接过权杖的人是您该多好。”
颤抖间,克里斯看到韦伦翻出一只老旧的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模糊泛黄的照片,一位恬静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正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男孩,望向克里斯微笑。
“您想要的东西,我从霍朗房间里给您偷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晚,希望它能帮到您。”
相框被韦伦的血沾污,深色的血水顺着玻璃裂隙渗进去,濡湿了大半张相片,使得画面上女人的笑容都变得残酷起来。
体温流尽的前一秒,克里斯听到韦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还是后悔的。来到弗兰德沃之后我总在想,在我曝光主教的兽行后,那些女孩的生活该有多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