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克里斯殿下……”随着人群停步,近前的审判廷成员终于抓住机会挤到了克里斯身边。
原先被人群分隔在各处的法师们渐渐向希尔达神父和大门所在的两个方向聚拢,混乱的局势变得明朗起来。克里斯随意扫了眼围着自己站定的法师们,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指引法术力量卷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家伙:“最开始挑事的人是你?”男人不受控制地从人群中摔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呼痛。群众被克里斯的气势唬住,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扶他。
“差点忘了,”没等有谁做出反应,克里斯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个正在试图将身形隐匿在其他患者背后的家伙,“还有你、你,你们……”目光所过之处,抬指间,数名自进场起便一直鬼鬼祟祟的家伙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提”了出来。
《布利闵笔记》随着克里斯收手的动作“啪”一声合拢。克里斯垂下视线,那扇被推开了一丝缝隙的工厂大门瞬间关闭。被围堵在门口的患者们微末的希望破灭了,一时间,竟然有人崩溃地痛哭出声,跪倒在地胡乱磕起头来:“老爷、大人,法师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我们不想死啊!放我们出去吧……我求求您,求您了!”也许是他的悲痛与绝望感染了其他人,没一会,大门前方的人群便哭倒了一片。
这让本地的法师们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有的人厉声喝止,却没能让近前的民众住嘴,有的人面露不忍,想要上前去把那些瘦得不成样子的流疫患者拉起来,但又很快意识到这里的决策者不是自己,于是转而将目光投向领队的克里斯。克里斯接收到其他法师的注目,敛眸隐去了眼底瞬间的恻隐:“闹事的好好审审,剩下的人怎么处理,应该不需要我亲自教你们了吧?”
没有表态,就是拒绝了他们卑微的恳求。冲门失败的民众知道,今天他们是注定不可能从这个地狱般的工厂区离开了。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间,那位银发黑瞳的领队法师又侧过脸来,视线平淡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诸位乖乖在这里待着,接受隔离治疗,我承诺——一旦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审判廷法师团会竭尽全力,一视同仁地救治在场或不在场的每一位时疫患者。但如果你们执意要闹事,破坏工厂区的秩序……那么很抱歉,一般的审判廷法师确实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但我可以。无论是从法律意义上,还是从别的什么方面出发,我想没人会介意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处置掉几个扰乱治安还蓄意袭击皇室成员的家伙,警察署和最高法院的人一定很乐意在诸位‘无私’的帮助下,平白获得一个为皇族效劳的机会。”虽然克里斯不喜欢拿皇室成员的身份来压人,但这种时候显然只有“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能最快地镇压并安抚住暴动的群众。
“如果诺西亚政府真的放弃了诸位,我现在应该躺在坎德利尔的皇宫里饮酒作乐,而不是在北境奔波。好好想想吧,别那么轻易地被有心人带跑了节奏。别人只需要躲在你们背后动动嘴,你们就能连命都不要地替他们冲锋陷阵,不值得。说不定再多等两天,尸瘟的治疗手段就出世了,新的一批血清也送到弗兰德沃了。何必急着在这种时候主动找死呢?”
一片戚戚的民众似乎是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没一会,低低的啜泣声和哀哭声也渐渐停歇了。挑头闹事的几个被审判廷法师团的人单独带走,这场暴动才算是落下了帷幕。受到惊吓的希尔达神父被克里斯送回教会为他安排的住处,第二天,克里斯就听到了神父病倒的消息。万幸的是他们的疫病防护措施做得还算到位,希尔达神父只是惊惧过度发了点小烧,并没有患上那该死的流疫。
然而几名负责保护希尔达神父的法师却没能幸免于难。等克里斯处理完一干事情的首尾,就听说那天参与负责工厂区讲演的队伍里,有数名法师感染了鼠疫。
在去探病的路上,克里斯不经意地向韦伦提起:“在普通民众身上,鼠疫和尸瘟的感染率几乎持平。但对于法师群体,二者的表现却似乎大不相同。”
“是的。”这两天弗兰德沃的雪越下越大,以致于连韦伦都穿上了厚厚的毛绒冬装,这将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撑得十分臃肿。如果克里斯的视力再差一点,一定会觉得韦伦现在就像一只魁梧的灰熊。
魁梧的灰熊搓了搓手背,被寒冷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声:“很奇怪,尸瘟似乎并不对法师的身体状况造成影响。极少数感染了尸瘟的法师患者,最后也都成功自愈了。早前在北境瘟疫还没有爆发的时候,我曾听说有一些北境的法师身上出现了类似现在罹患尸瘟后的症状。当时这件事在法师团内部甚至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然而最后,事情并没有朝着北境法师们占卜出来的结果发展。他们并未像占卜术所预示的那样腐朽、失聪,失明……绝望死去。他们很快就自愈了。反倒是后来染上尸瘟的普通民众凄惨死去,姿态和当初那些法师为自己占卜出的结局如出一辙。审判廷内部由此做出猜测,当时短暂地出现在北境法师们身上的那场怪病,或许就是尸瘟的前身。然而您应该能明白,这件事并不适合被民众知道。除了被邪恶组织利用,挑起普通民众对审判廷法师的仇视情绪,它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宽大的围巾使他有点呼吸困难,“据说流疫最初就是从索密科里亚和约密一带兴起的,这一点我很在意。索密科里亚是葬……是邪恶组织的大本营,而约密是罗德拉港所在,安瑞克也死在那里。”
“我近期联系了约密部分地区的审判廷法师团,这段时间或许会有约密的法师来弗兰德沃,”听到克里斯提起约密,韦伦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似的,“哦对了,约密当地的一位审判廷副廷长回信时,特地嘱咐我让我代问您好。”
“约密当地的审判廷副廷长?谁?我不记得我和北境的法师有什么交情啊。”克里斯短暂地懵了一下。
韦伦诚恳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位副廷长的名字叫作克丽丝托·莫罗。”
“克丽丝托啊,”克里斯这才想起克丽丝托离开法穆镇后调到了约密,算起来他们也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他上次听到克丽丝托的消息还是从卡帕斯嘴里,“那就不奇怪了,她之前是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高级法师,没想到现在也达到大法师职级了。”
“她现在在约密审判廷中央任职。”韦伦贴心补充。
“那就约等于升了不止一级?”克里斯按照廷内的升职流程算了算,“真为她感到高兴。”
韦伦和克丽丝托也不算太熟,随口附和了克里斯的话,便又扯开了话题。两人在探望完廷内罹患鼠疫的法师们后回到审判塔,奥蒂列特恰好来到塔底。她顺口转告克里斯霍朗找他,便裹上厚厚的披风出了门。
“老师?”和韦伦分别后,克里斯来到霍朗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原本就没关门的霍朗抬起头,回了克里斯一句“进来”,克里斯便推开门,踏进了霍朗在弗兰德沃审判塔里的临时房间。
霍朗的目光缓缓落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也没从里面瞧出什么不好的意味,于是乖乖站在他书桌前,又重新低垂着眉眼叫了声:“老师。”
霍朗“嗯”一声应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起:“你还记得安瑞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