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您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或许我真的会相信我有您所认为的那么厉害。”
克里斯的虚伪让韦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变换了神色:“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除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以外有人用如此失礼的方式称呼他,他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你知不知道,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每一天!”韦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宣泄出压抑已久的怒火,“疫病、饥荒,甚至于传闻中马上要因为那位皇储愚蠢的决定而在这片土地上爆发的战争!现在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甚至每一天死去的人数都比前一天多!你们这些、这些原先就躺在皇城里吸血民众的蛀虫,却还在为那些可笑的权利、金钱汲汲营营!你们根本就不配得到国民的尊重与爱戴,你们根本就不配坐在那些位置上!你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水蛭,除之不尽的沙蝗!”
虽然被指着鼻子骂了,克里斯却一点都不生气:“您看,刚刚还说什么已经向我亮明了底牌,明明现在才开始对我说真心话。韦伦大人,我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您那么聪明,还会被审判廷发配到弗兰德沃这种鬼地方来了。”
韦伦面色一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严重。
好在克里斯也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甚至上前一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应该庆幸,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不介意您骂我水蛭、沙蝗,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您聊聊您觉得我是水蛭、沙蝗的原因。韦伦大人,深呼吸,冷静冷静,然后,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进行我们这场谈话了。”
韦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显然,在克里斯面前彻底卸下社交伪装,将内心最深处的情绪释放出来这件事让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但或许是受到了克里斯平静语气的蛊惑,没多久,他也重新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不太适合装成新洲绅士的现实。
“你说你不信任本地审判廷的法师,是什么意思?”见韦伦此前对自己若有若无的蔑视似乎已经随着刚刚那段咒骂有所消解,克里斯主动向他递了个台阶,重又提起一开始的话题。
韦伦不太自在地瞥向克里斯,咳嗽着“嗯”了一声:“因为本地的邪恶组织。”
“你怀疑他们对审判廷法师团也有所渗透?”克里斯从韦伦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他想表达的东西。
“是的,”韦伦没想到克里斯反应这么快,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哦对,您亲身经历过法穆镇的邪祭,应该知道史密斯·安德森这个先例。”
“您对廷内既往邪恶事件的档案还真是了如指掌。您是言灵法师吗?”韦伦没有参与过法穆镇的事件,他对法穆镇事件的了解只能是来自于廷内的档案记载。
“不是,”韦伦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我是序法师。”
“那您记性可真好。”没有言灵法师过目不忘的特质加持,还能对廷内档案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位韦伦大人是真的非常热爱审判廷法师这项工作啊。
韦伦并不知道克里斯的心理活动,只是疑惑了一瞬间,就又转回了自己的话题:“而且我怀疑廷内法师受到了邪恶组织的渗透这件事,是有一定的现实证据支撑的。在我调来弗兰德沃后,我曾多次追捕到了邪恶组织活动的痕迹,但每一次,我在廷内组织人手对邪恶组织进行打击的过程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替那些邪|教徒监视我们,干扰我们的行动。我们对邪恶组织的围剿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一次都没有!”
克里斯想了想:“您是什么时候调来弗兰德沃的?”
“大概,两年半以前?”韦伦如实回答,“当时我得罪了伦特伊斯的一位主教,他动用在教会内部的人脉,将我的调令改到了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那您之前岂不是在索菲亚三角洲供职?那可是个好地方,太可惜了啊。您是怎么得罪的当地主教?”
“这重要吗?”韦伦这才发现自己被克里斯带跑了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因为我偶然发现他在伦特伊斯任职期间侵|犯了数名未成年的孤女,当时教会世俗面的人和审判廷其他法师都替他遮掩这件事,但我觉得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
克里斯赞同:“确实,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所以你宣扬了他的罪行?”
“是的,”韦伦抱起手臂,“但受到侵|犯的那几名孤女或许是出于名誉上的考虑,又或许是受到了教会人员的威胁,都不愿意出面指控那位主教。于是他反过来咬死了我造谣污蔑,要求我向他公开道歉,我不愿意向人渣道歉,就被他们弄到这里来了。”说到最后,韦伦摊了摊手,仿佛十分无奈的样子。
克里斯同情地看了韦伦一眼,却也能理解那些女孩的选择。因为不知道对韦伦这段过去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他选择转回正题:“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您是两年半以前调来的弗兰德沃,所以如果邪恶组织真的对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法师团有所渗透,那这种渗透至少也持续了两年半有余。”
韦伦虽然对克里斯这种闲聊两句,正事两句的议事风格颇有微词,但见克里斯勉强还算是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和索密科里亚省内局势有关的问题上,他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没错,而且在我刚到弗兰德沃,死咬着本地邪恶组织不放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那段时间弗兰德沃的氛围让我觉得,或许是我对本地邪恶组织的强烈恶意使然,很多人非常迫切地想要除掉我。”
“很多人?”克里斯重复了一遍韦伦的用词。
韦伦肯定:“是的,很多人。由于镇内情况太过复杂,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也太过紧绷,我很难说清具体有哪些人,但我可以肯定,整个弗兰德沃的氛围都不太正常。您知道,虽然我出于性格问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总喜欢得罪人,但我又不是什么傻瓜。我还年轻,不急着死在一个离家乡隔着大半个诺西亚,还不怎么安宁美好的陌生小镇里。所以,我放弃了做出一番事业调离弗兰德沃的想法,开始混一天是一天。如我所料,在我装成一个颓丧、庸碌的饭桶之后,那些来之莫名的窥伺和杀意都从我身边消失了。”
“您迄今为止的人生还真是精彩。”克里斯下意识感叹。
韦伦顿了一下,斜过视线来看他。
“我这是在称赞您的英雄主义,”克里斯义正言辞,毫不羞愧,“韦伦大人,像您这样头脑聪明却不圆滑,还意外耿直的人,在整个诺西亚都不多见了。”
韦伦露出怀疑的表情:“我怎么觉得您不像是在夸我。”
“我就是在夸您,”克里斯状若诚恳地看向韦伦的眼睛,“因为为人耿直被教会里的人渣陷害到了弗兰德沃这种地方,依然能不忘初心,耿直地指着我的鼻子骂,您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韦伦终于听明白了,克里斯就是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