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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前,钱蔺和尤复归说好,会来门口接她。
钱蔺年纪轻,也没与吴王接触过,很好奇:“你觉得吴王怎么样?”她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算吴王府的人了。
尤复归笑:“说句自大的话,感觉她和我是一类人。”
钱蔺倒没想太多:“那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吧。”
室内,吴王问门客:“她们说了些什么?”
擅长唇语的门客一一复述。
吴王道:“也算不得错。少年人、且不知羞,真好啊。”
门客接了句话。
吴王笑:“是啊,我也还年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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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指派来教导尤复归的秋妈妈待人可亲,面上慈祥又温柔,据说是陪伴吴王将近三十年的老人。
她所教导的内容和尤复归的设想所差甚大,既不教礼仪、也不问诗词,只挑了皇室亲眷来细细地讲解,连尤家和皇帝的亲缘都说到了,再有的就是当今在朝的几位亲王。
之后,秋妈妈又挑了十来个人手作为尤复归的随从,她们能保证尤复归上京之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除了和这些人手熟悉,尤复归只剩下最后一桩任务——听秋妈妈讲述吴王来到怀山州之后的生活轨迹,最后三日还安排她跟在吴王身边旁观照料,免得尤复归来日见到皇帝无话可说、或者言之无物。
对此,尤复归虽然照做,却不明就里。
秋妈妈便告诉她:“哪有母亲姊妹久不见女儿,却不关心、不向亲近之人问询的呢?”
尤复归若有所思:“所以,远离也不意味着抛弃和惩罚啊。”
秋妈妈垂下眼:“最好是别叫圣上厌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真是厌恶,又怎么会让人好端端地活着。如今大王不怀归家之心,母子之情便由我等传达,这件事做得好,对你也好。”
临别之期,尤复归和秋妈妈已经是能靠在一处小歇的关系。
尤复归问:“从前我见到的人,最高是县令,县令与先父说话,两人总是在讲情,情分、情面、人情。两位大王与我却只讲利益、好处。”
“无缘无故讲情,自然是想要利。大王不缺利,舍利得真情,难道不好吗?”秋妈妈笑了,“无利可图的事,若有人愿意长长久久去做,要么那人是个疯子、贱人,要么就是从前亏欠得太多,即便无人要债,心里也惦记着还债而已。”
尤复归就说起钱鑫和周娘子对皇帝、对诸王的敬仰和期待:“这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是啊。医官听着不起眼,却是正经的官职。年轻人期待来日封官,年老者期望后辈蒸蒸日上,这些在几十年前还是与女子无关的利。这样大的恩德,必效死以报君恩。”
尤复归想,即便如此,每个人效死的对象也是不同的。秋妈妈心中的君是吴王,钱鑫心中的君是皇帝。
而她,不认为任何人配得上自己这条命。
早在孙氏葬身火海那一日起,她就不再信了。
初春寒凉,秋妈妈为尤复归披上狐裘、送她上车,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嘱托:“桂娘,人生最难得是清闲,此去不知前路,回家的路却是清晰明白的。”
尤复归点头:“秋妈妈、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她何尝不知道这里很好,但她是在外面长大的孩子,习惯了外面的那一套,不争一争怎么甘心?
临行前,尤复归向吴王拜别:“儿这就出发了,阿咪留步。”
吴王颔首:“去吧,我儿一路平安。”
车马哒哒向天边、向山尽处,送别的丝竹声悠扬:
洛阳城边朝日晖,天渊池前春燕归。
含露桃花开未飞,临风杨柳自依依。
小苑花红洛水绿,清歌宛转繁弦促。
长袖逶迤动珠玉,千年万岁阳春曲。
尤复归静听片刻,问左右曲名为何?
经年辅佐吴王的属官眼中含泪:“此曲名为《东宫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