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的什么呢?为当年意气之下入水救人的纯真天性留下的情谊么?
大概就是因为孙二郎这样的好懂,阿绿才不肯放手吧。年轻、样貌过得去、脑子简单,脾气直、又有几分不多的心软,在哪样的地界,算得上是不错的人选了。
屋内噼里啪啦的碗碟落地声响传出来,先一步回来的孙大郎就站在桂娘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孙大郎笑:“桂娘,你这一天天的,就忙这些?”
桂娘也笑:“不能总给人看笑话,也得看看别人的笑话,这日子才过得下去呀。”
孙大郎要进,桂娘也不拦,他往门处开门,桂娘就从外头打开窗,探头去瞧屋内两人情状:
孙二郎听窗门声,慌张地抬头来看,有求助意。而阿绿手持小刀扼在自己脖颈间,即便有声响也不关注,自顾自哭得梨花带雨:“二郎不肯留我,哪里还能留我?不如一死,一了百了。”两人拉拉扯扯的,还在僵持。
桂娘叹为观止,对孙二郎的求助视而不见,只把眼神往右边瞟,示意他去看孙大郎。
那头孙大郎进门也是受了惊吓,寻常哪儿去见把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扎的人呐。等回过身来,孙大郎好险没露出得意的神色,也顾不得阿绿性命,抬脚就要去寻孙主簿,口口声声说着:“岂有此理,小郎莫怕,我这就去寻父亲为你做主。”
孙二郎怕孙大郎告发后,再给他一顿好打,立时松开拉着阿绿的手。动作之迅捷,反倒是阿绿没反应过来,刀子在肌肤上划拉了一道血丝。
阿绿且恨且怨、又不得说出口,摆出烈性的架势:“好啊,我知道你们孙家都是这样乌七八糟的男人,可我就是放不下你,二郎啊。既然二郎你爱慕名利更胜与我,我不如用这条贱命全了你的愿望……冯家人还没走远吧,我在此地死上一死,这门亲事也了了。”
孙大郎脚步一僵,立刻回身。孙二郎却是暗喜,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都轮不上他孙二郎,倒不如将孙大郎也拉下水,反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绿若是真自裁了,他孙大也脱不开一身脏水!
阿绿闭了闭眼,举起刀狠心往自己脖子上抹,此时孙大郎伸手比较孙二郎要更快一步,硬是用手肘抵住了阿绿的动作。
桂娘瞧不出阿绿是真意假意,只见到孙大郎袖子上浸润出血色,是真砍伤了。
抬眼再看,孙二郎的窃喜已经摆在明面上,几乎要出言讥讽。
桂娘立刻扭过头去喊老仆和小李,小李是老仆之子,也是跟随在孙大郎身边行走的仆从,比起他那倚老卖老的父亲,还有两分拘谨,桂娘一叫便来。
小李见了屋内情景,情急之下就要尖叫出声来,还是膝盖上挨了桂娘一脚才堵住嘴。
眼下孙主簿送冯家人出门,为讲究重视,是要一步步送到街口的,正不在家中。
此情此景,理所当然是桂娘当家做主,桂娘吩咐小李:“快去拿一件斗篷来,遮住伤,从后门去医师家看,再晚就宵禁了。你和你爹同去,见人就说是要替二郎拿药。家丑不可外扬,千万别与人乱说话,尤其别与冯家人撞上。”
桂娘既然说了,小李来不及深想就去做了。老仆见状,这种时候他是不肯出言担责的,进屋扯下袖口扎住孙大郎的手臂,见伤势不算严重,狠狠瞪了孙二郎一眼,才搀扶孙大郎出门去问药。
三两句话间,院子内就空置下来,除了屋内三人,就只有一无所知、在厨下清扫的林立秋。
桂娘反应多快,不等孙二郎窃喜的心情过去,已经将事态平息。
孙二郎慢慢觉出不对劲来,二话不说,反手就扇了阿绿一巴掌,不说怜惜之情,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直将阿绿打得扑倒在一旁的桌角,撞得额头青紫。
阿绿低头就是哭。刀丢在脚边,血迹还未干。
孙大郎和老仆出去了,孙二郎又抖擞起来,指着阿绿什么脏的、臭的都骂的出口。
阿绿慢慢捡起那把刀时,还挨了孙二郎一脚。
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东西上,有什么意思呢?
桂娘很疑惑。
阿绿和桂娘对上眼,直勾勾的,彼此都不晓得彼此的想法,人与人的念头是很难互通的。
但是,杀心很难隐瞒。
桂娘在外头看够、听够了,才开口:“算算时间,阿耶该回来了。”
“知道了。”孙二郎答应一声,扯起阿绿的领口就要把人往外拖,想把人从后门扔出去,别孙主簿的碍眼,拖累他挨打。
桂娘又叫了一声:“孙二!”
孙二郎抬起头回望:“作甚?你也‘孙二、‘孙二’的叫我?没规矩!”
只这么一抬眼的功夫,那把为了剔骨头而磨得锋利尖锐的刀,就插进了孙二郎的腰间。
血液顺着刀身涓涓流入阿绿的手心、腻乎在他的手臂、衣衫上,带着灼热的温度,比孙二郎在床笫之间给予的温暖更胜。
桂娘轻轻叹气:“你也开始和我讲规矩了啊,没意思。”边说边关上了窗户、再关门。
在桂娘关门之际,孙二郎眼中的光亮趋于暗淡,阿绿的双眼却亮的吓人。
他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