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簿像是有些失望、且不屑:“就凭你——一届小儿,说的话是不算数的。”
桂娘嗤笑:“我最开始就说明白了……现在再说也没什么意思,还是你说吧,打算做什么?”
孙主簿把手里空拿的筷子放在席边:“过些日子吴家就要上门提亲,昏礼今年内就能办妥当。我会把老李留在家里,让他还有那个姓林的一起跟着你,上街买些东西装扮装扮,乖巧些,剩下来的日子就还许你往陆家走动。”
说完,孙主簿颇有闲心地扫视周围。自从上次桂娘发疯之后,孙主簿就让老仆将多余的东西都锁起来了,除了眼前已经被掀了的桌案,别无它物能供人打砸了。
“是么?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这样吧。”桂娘也不准备再做无用功,上次闹的大,是指望孙主簿知情识趣,既然他冥顽不灵,桂娘自然有自己另外的办法。
*
桂娘又不再出现在晚饭桌案上了,每天往厨下去和林立秋一块儿吃用。
自有记忆起,人就在消磨,本就是靠着儿时为数不多的温馨撑着过日子,等人的生气消磨殆尽了,再想到后半辈子的困境,是不大想活的。
只是桂娘这条命毕竟归属自己,若是轻言放弃,怎么想都觉得亏欠,欠了自己好大一场委屈。
所以,桂娘在陆家药房碰见偷摸来寻人的阿绿时,先是惊讶,随后难免有些赞赏。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也称得上是努力了。
从前和桂娘一起在药房的邻家娘子已经回家备嫁不在此处了,因着近来病患减少、桂娘于此道越发精进,药房只她一人也全然无碍,桂娘许了阿绿片刻时间,听他说一嘴。
“我是真没法子了,孙娘子,我这样低贱的人,本是不该与你这样的好人家见面的,可是我实在是放不下二郎……”
阿绿流泪的功夫是桂娘最困惑的,一个人的眼泪,怎么能说流下就流下,不见障碍,就那样轻易地顺着眼眶,细细的一条,从眼角滑落脸颊,再从尖尖的下巴一滴、两滴、三滴坠落。
桂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流泪功夫,然后说:“上回我帮了你,二郎来与我发了好大一场火,大人也罚了我,这几日我出入都有人跟着……你也知道吧?不然也不会上这儿来找我。眼下我忙着,没心情听你的诸多为难。”
阿绿将袖子放长,三两下擦拭了眼泪:“孙娘子有所不知,我这头慌忙得厉害,船上的主家不知道听得了什么消息,十月之前就要把船上的兄弟们全都发卖了出去。当下给了时日,许我们自己找个好人家,等到九月,不管好赖出了价就得卖了……我是情愿给二郎、给娘子当牛做马报偿恩德的。”
桂娘听了,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己都要被高价卖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生不出什么多余的同情来。不过,这十月份的消息倒是有点意思。
“十月之前?你莫不是糊弄我?这年头还有不做年节生意的商贾?别为了二郎卖弄可怜劲儿,他都不吃这一套了,更何况我?”
“怎么可能呢?”阿绿面色僵硬一瞬,随后堆起笑脸,“这世上就是有些人,额外有门路。娘子也知道,自从几十年前传说中的晋大王撅了城里卖儿的根子,腌臢生意就转了船上,为的就是方便水上逃命。人多是不好走的,必得消了多余的人,主家才好轻身上路……”
阿绿眉眼一转,哭丧起来:“我这样的薄命人,当年一心迷着二郎,旁人一概没有的。若是二郎不救我,再过一段时日,我卖不出去,就得做水上的孤魂野鬼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容身之地。”
桂娘瞧完这一出唱戏似的表演,不置可否:“看来十月确实确实是个好时候,你若是没事了,就出去吧,我帮不了你。下次要找男人,把眼睛放亮了,别找这些不三不四的。”
阿绿“嘭”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娘子,求求你大发慈悲呀娘子,我年纪大了,再转卖出去再没什么好去处,只能干等着去死啊娘子,我不想死,我命贱、但我不想死啊,那都是些硬生生搓磨人的地界,没几个好活的,三年五载一生病死在水渠子里不干不净……”
桂娘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处,任由他哭诉,直到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要往里来了,桂娘才感叹:“听着就生不如死啊,可是你怎么就知道,进了孙家们为仆、给二郎但书童就是美事一桩?”
“娘子……让我再见二郎一面就成。”
桂娘懒得再与他掰扯:“见了面就能成事的话,前两回又是怎么回事?二郎有时候心软不假,但人却倔,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挨了疼,是不会回头的。大人可以这么治他,叫他不敢再出门胡闹。你呢?你至多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且得受着冷言冷语……有什么趣呢?”
外头的龟公催促,阿绿一步三回头地舍不得走。桂娘告诉他:“我也不愿叫你去死,若是九月底,你实在没去处,再来寻我,届时莫要来陆家,往我家来寻厨娘替你传话。那时候我能帮你最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