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知井犴出了竹林后,舒颜当即下了床,不穿衣,不穿鞋,径直走到门口。而屋外的竹林中站着一位手持弯刀的黑斗篷人。
舒颜没有一丝慌张,淡然地走出了门,然后转过身把门关上。再转过身,那位黑斗篷人已站在他身后,默默等他关好门后,拎小鸡似的一把攥住舒颜的胳膊,提着人转瞬踏出了竹林,不过几个呼吸,便已到山顶一处开阔之地。这样迅疾的速度,即使是修者,也无几人能及,便也说明此人修为不可测。
到了地方,黑斗篷人也没将舒颜随手一丢,而是轻轻地放下,然后默默拉开俩人之间的距离。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立在这萧瑟的冬日里,看上去居然分外和谐,有一种只要当中一人,稍稍往前走近了两步,让黑色的衣袍挨上白色的衣角,这一黑一白立时便会融为一体的感觉。
“为什么不藏起来。”黑斗篷人开口问道。语调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好像他只是在问,不带半点情绪的问,可他手上那把出鞘的弯刀,却又似在表达平坦之下暗藏的波涛般。
“我没想救他。”舒颜答非所问地回道。
其实他现在回想起来,也颇觉各处别扭,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孩,难道仅仅因为他离得近?可他真没有救人的念头,只是听着周遭嘈杂的欢呼声时,才猛然惊醒回过神,那本该命丧马蹄下的孩子,此刻正被他以保护的姿势圈在怀里。
他那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不是这件事做得不对,而是做这样事的人,不该是他,他要做的事是什么呢?还没等琢磨出个所以然,就被三钱一把抱住了,耳朵里盈满了他紧张的声音。
“小颜!”
那时三钱从药铺奔出来,一把揽过舒颜,紧张地检查他是否受了伤。
恍惚地任由三钱将他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地检查,浑噩的大脑揪住刚才那点的不对,使劲地,拼命地回想,他的往昔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
直到一位涕泗横流的妇女,拉着那刚被救下来的小孩,跪在他面前感谢时,消失的记忆犹如一扇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从缝中他看见许多张哭着的脸,恐惧的脸,哀求的脸……独独没有眼前这张喜极而泣的脸。
他好像记起来一些了,他的过往不是大人希冀的乖孩子,他的过往杀了许多人……
“为什么放走那只狸猫?”黑斗篷人又问。
“他不是我们的目标,抓错了自然要放。”舒颜淡淡道:“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妖轻易不要招惹,时机还未到。”
“时机?我不记得。”黑斗篷人说着顿了一下,似在回想,“我记忆中有你,很奇怪。”
舒颜,“我的记忆里也有你。很少,很模糊,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黑斗篷人,“你的过往,记得?”
舒颜摇头,“想不起来,只是记得有你。”
黑斗篷人微微垂下头,静止不动了,仿佛在纠结,又或是在努力的回忆,但可惜,即使隔得这般近,也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感觉他此刻应该是有情绪的。
舒颜也没动,风推开厚重的云,一束暗暗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道细淡的眉,稍稍往中间拢了些许。
过了半晌,舒颜仰起头,风从他脸上奔过,冲散了未好好束紧的头发,枯黄的发丝凌乱飞扬。他语调依旧保持平淡无波,“你是来拿命牌的?”
黑斗篷人,“是。”
舒颜不放心地追问,“只要命牌?”
黑斗篷人,“只要命牌。”
舒颜低下头,走到黑斗篷人跟前伸出手,“刀给我。”
黑斗篷人递出手里的刀。舒颜接过刀,一刻不缓的将刀尖朝自己左腹下刺去。
鲜红的血争先恐后从身体里涌出。
却见他神色未改,把刀递还给黑斗篷人后,将手从方才切开的伤口中探进去。一块长方形状的浸满血液的东西,被他从身体里挖了出来。
“走吧。”舒颜把淌着血珠的命牌给了黑斗篷人,然后催促他赶紧离去。
黑斗篷人接了命牌,转身就走。舒颜在他转身那一刹,扑倒在地上。
井犴去找三钱时,看诊正好结束,一听舒颜醒了要找他,三钱当下就起身回竹屋。井犴见无事,便留下陪阿婆谈天。
“这个豆子用来煮粥,可好喝了,晚点我煮了给你们吃。”
老妇人虚眯着一双眼,掌心托着一小撮豆子凑到嘴边,吹了吹豆子上从豆荚带连下来的白色丝脉一样的东西。
看着面前老人白花的头发,井犴眼眶禁不住发酸,不敢再看老人一眼,忙将头低下,看着竹筛里晒干的豆子……老人的儿子大概是死了。
钱忠的消息来得很快,不止找到那位护师,还将二人当年送货一路经停的时间地点一并查个彻底,最后俩人在三子窑道别。许是这趟的酬金确实多,那日分别时,是李用请的客,两盘荤菜,两盘素菜,一壶好酒。
三子窑是李用出现的最后一个地点,在此后再无踪迹。
明信堂寻踪之法,只要人活着,在这中州这片土地上行走,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挖出点消息来。而音信全无,那么被寻者,大多已经死了。
可他想不通,李用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常年在深山住着,又能得罪谁,难不成是劫财?但那日李用并未卸下护师堂的信物,他那日还是龙家的护师,又会有那个蠢贼敢去触龙家的霉头。
井犴一边搓着手里晒的干脆的豆角,把豆荚里的豆子搓出来,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等送三钱回了春城后,他得亲自走一趟,去那护师家看看,也去三子窑看看。如果真只是劫财,那么这件事就不必告诉公子。若是明知是龙家,还敢动手,那么这背后牵扯的事情,可能就不简单。
但无论如何,李用的去向,他是一定要查个清楚的。就是…………不知老人可会在心底埋怨迟迟不归家的儿子。
井犴学着老妇人的样子,也吹了吹掌心的豆子,然后才放进一旁的小碗里。
忽然,竹林的方向传来三钱惊慌的喊声。
“阿婆,进屋吧。”井犴立时警觉,将老妇人从椅子上搀了起来,半揽半扶着将人送回了屋。
老妇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没听见三钱的声音,只是见井犴的脸色突然巨变,手里还抓着一把豆子,就迷迷糊糊被井犴扶进了屋。
“阿婆,要下雨了,别出屋。”
井犴将老妇人扶在床边坐下,又极快地闪到屋外把竹筛端了回来,拉上门化作一团红光向着竹林掠去。
刚到竹林,三钱便冲了出来,整个人都在抖,脸上满是惊惧之色,紧紧攥着井犴,好似成了他求生的浮木一般,“小颜不见了,屋里屋外我都找过了,不见了……”
井犴回握着三钱的手,灵力铺散出去,笼罩住这片竹林。竹林里没有陌生的气息,不安顷刻在他心底暴涨起来。
未知的敌人,很强,非是他一人能抵御。
但他不能露怯,他必须镇定下来,就算敌不过,也必须要找到舒颜。这是他的责任,他不能失责,也不能让医师再经历一次失去。
“医师,跟紧我!”
井犴黝黑的瞳仁,倏然变成红色,对三钱说完这句,他背后张开一双血红的双翅,下一刻,一只红色的小鸟从竹林飞了出来。
三钱紧跟在这只小鸟后面,朝山顶纵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