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具尸体令商陆脸色大变。纵使他对那物种所知甚少,可从仅获知的三言两语中,无不都在说此物的可怕…………他犹记得那书中对此物的述写。
——不入十殿,不入生尘,死亦生,生亦死。
而书中对此物种的记述,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以及诸多的重复。这意味着对于此物种,他们知道的都是相同的,模糊的,片面的。无人知晓它们是从何地生,又存于这个天地几多年,它们的一切都无法定论。而他们唯一能定论的,便是此物的可怖,是为天地不容的物种。
看着商陆骤然巨变的脸色,楚南星的惊骇立时转变为担忧,“哥,怎么了?”
月朗在听见这话后,就要去扯开商陆压在他眼睛上的手,着急道:“让我看看!”
察觉到月朗的动作,商陆下意识地更往手上压了一份力……他这力实在有些过重,压的月朗向后趔趄了一下。
“哎。”楚南星慌忙伸手撑了月朗一把,“商哥……”
他的话被商陆接下来的短短三字堵回去,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他遍体生寒。
——双子蛛。
这三个字是商陆在喉头滚了好几滚,带着些许颤抖一字一顿的才从嘴里蹦出来的。
这三个鲜为人知的字,好似一句神秘的魔咒,一旦有人将其念出,瞬息就能将人带入茫茫无际的冰原……楚南星只觉自己好似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踽踽独行了很久很久,血液已被冰封,身体里再也没有一丝活气,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坚硬的冰碴。
这是一片寂静无声的冰原,他只听见自己牙齿在咯咯作响。
纵然以往他不曾听闻过双子蛛,但却实实在在地旁观了清韵整三年的惨状,那是死亡也无法结束的痛苦。
三钱说过现有的,他们遇见过的,并不是双子蛛的全部,甚至可以说是微末的。
当初知道清韵的痛苦源自双子蛛时,商陆就动手去查过。世间秘密多经不住处心积虑的探查,奈何,有关双子蛛的线索寥寥无几,只知……它是世间至毒至害,子蛛成熟后,是为母蛛——母蛛产卵数以万计,所以双子蛛无穷无尽。
楚南星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地上那滩白丝,脑中不住地回响着…………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诡谲莫测的东西,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数量。
一想到这山峰中几十具的尸体,咯咯作响的便不止是牙齿了。
天边灰色的云,沉重地向这边压过来,四周的草木也在微微晃动。楚南星抬头向天空看去,“是……要下雪了吗?”
“嗯,是快了。”
平息下来的商陆,也抬头往上看,不过他的眸中并未映着灰沉的天空,而是更远处一座耸高的山峰。那峰的后面便是河谷,再过不久,纷乱的白雪就会翻过白头翁,再越过那座山峰,纷纷杨杨的落下来,到那时,这个世间就有两座白头翁山了。
“别怕,”商陆垂下眸,看向害怕到发抖的五福,扬唇勾起一抹笑,声调一如以往的温柔,“那些还未从峭壁清理出来的,任他们在那儿吧。你们只需将洞口封严实就可以了。要下雪了,你们五个先下山吧,剩下的……交给井犴他们,”
五福左手紧紧抓着抖个不停的右手,看了看板车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商陆,哆哆嗦嗦地道:“公,公,公子,您,您,放心,我,我,虽然害怕,但做事,一向,一向有始有终……您,您站远些,别沾,沾上这些污秽,”
“好,你们辛苦。”
商陆含笑冲五福颔首,然后抓着月朗离开板车旁。在这一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放下盖在月朗眼睛上的手。最后更是在月朗吱哇乱叫下,硬是把人支下了山。
看着月朗似乎走一步就要踏出一个坑的背影,楚南星扭头问挡在板车前的商陆,“为什么不让他看?”
商陆摇了摇头,“怕他想起些不开心的往事,”
楚南星歪着身,朝商陆背后看去。
先前他们站过的那片土地上,倏忽多出一个长坑……
楚南星眨了眨眼,看着那足有一人高的长坑,实在难以相信,它是如何在这短短不到半刻的时间里出现的,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坑一直都在,只是先前他没注意呢……
见楚南星歪斜着身子,似看见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场景,两眼瞪得溜圆。商陆缓缓半侧身向后看去。
那长坑中不见五福的身影,可坑中却不住的有泥土抛上来……
心中登时恍悟过来,这种对他们司空见惯的场景,的确不足为奇,但对于头一次见的楚南星来说,那可称的上是诡异的奇观了,毕竟他对五福并不了解。
跨前一步,将楚南星歪斜的身子板正,然后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五福在挖坑呢,”
“嗯?”对于商陆这句十分精简的解释,楚南星只听得脑子里迷雾更上一重。
五福在坑里挖坑?
即便五福不是常人,但几乎是在顷刻,就挖出这么长的一个坑,好似也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噢,他不是一个人,”看着听完他解释后,仍旧难以置信的楚南星,商陆适时的补上一句解释。
听完楚南星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如此就合理,一个人纵使有再大的能力,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出这么长的坑……他忽然又顿住了,脑子里回响着商陆刚才说的那句,“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那么又是在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其他人呢?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而关于这些疑问,商陆显然没有再主动解释,他虽然将自己伪装的恢复到以往那般平稳,但楚南星却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他能看透那对漆黑的眼瞳里藏在不安。可他记得……商陆的眼瞳并不是这个颜色。
回村子时天已黑了,而他们预测的那场雪也迟迟没落下来。村子很静,明明白日里有人声,眼下却又好像恢复到他初入村时的模样,寂静无人,就连挂在檐下的灯笼都没燃起一盏,偏偏今夜无月,目之所及都是黑漆漆的,即使隔得稍近,看得也不真切。
经过织锦的屋子时,漆黑的屋内陡然跳起一星烛火。楚南星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商陆伸手在他臂膀上安抚地拍了拍,而后低声道:“锦姨在等我们。你先回去,我进去跟锦姨报声平安,”
许是白日里冷风吹得多了,楚南星反应略有些迟钝,过了一会,才呆呆地点了下头,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商陆看着楚南星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推开织锦的院门。此时屋内又亮起一盏烛火,只见墙一道欣长的人影,正端着灯盏向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