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初明时,飘起了雪粒子,楚南星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先折返回去,买马赶路,也顺便观下雪势。
“你还要这破杯子做什么?”月朗正扬土埋火堆,就见楚南星从地上捡起了,他昨夜雕的木杯。
“虽然是粗糙了些。”楚南星用袖擦了擦杯上的渣滓,然后迎着从树缝透进来的天光,将杯子举了起来,有些头尾不衔的说道:“我家里也有一盏粗鄙的像是弃料的灯盏。这个事,我好像忘记跟你说,那是我十岁时收到的礼物,从海的另一面送来,但它实在太丑,我收到时,还曾以为是谁在戏弄我,差点就给扔海里了,后来细细看,又觉得虽丑,但也有些可爱。于是那盏丑灯盏就放在我的床头。”
月朗用脚踩了踩隆起的小小土包,语调里微杂着不满,“什么丑灯盏,那是仿着九枝灯做的。楚南星你是真的不识货。”
此刻,月朗的回答犹如云层中刺破而出的天光。楚南星以指摩挲杯沿,唇边勾起笑,“这些年了,你的手艺还真是一点都没进步啊。”
“有个形,知道它是个什么,适于什么用途就足够了。”月朗俯身从地上捡起另外一只木杯,抬手扔给楚南星,“我这杯子虽不美,盛水也是滴水不漏。”
楚南星接住木杯,然后冲月朗向上抬了一下,“这两只木杯,我也摆床头,正好给那盏九枝灯搭个伴。”
月朗耸了一下肩,“你随意。”
话落,俩人忽然相视一笑,这种不需多言,就心知肚明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无法不从身心都感到愉悦。
几人走出林子时,赤橙的太阳正缓缓从天边升起,而在不远的路边,几匹整装待发的马,低着头,甩着尾,悠闲地啃食路边的野草。
楚南信与月朗,齐齐歪头看向对方,脸上的疑惑比朝阳都要刺眼。
两人一人上前,一人后退。
跟在他们身后的白知意两人,都没来得及见着突然出现在路边的马,就被手持长枪的楚南星挡回了林子里。
虽不明就里,可见楚南星蓄势待发的模样,白知意和初桐也默然将武器拿握在手,戒备地一步一步退回林子。
不过一会,林外的月朗打了一个呼哨,紧跟着便是马蹄声。
月朗纵马来到楚南星面前,“没问题。”
楚南星这才收回长枪,走到马前翻看了下马褡,他们所带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还多出一个酒馕,“做好事不留名?”
月郎下马,牵过一匹白马走到楚南星面前。这匹马不是他们带来的,“这个好心人还很贴心呢,知道我们缺一匹。”
“那就谢过这位不留名的好心人了。”楚南星拔了酒塞,将馕中的酒全数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扭脸对白知意道:“走吧,我们即刻赶路。”
此时天空依旧稀疏地飘着雪粒子,然,在日光的衬托下,这些雪粒像是不知从什么花朵上卷起来的飞絮,不及落下,半空中便消失无痕了。
楚南星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色,上马后仰头望了一会,举起手,试图接住一两片雪花。但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停留在他手上的冷意,来自北地的朔风。
“这雪欲落不落,也真是奇特,”月朗见过铺天盖地的雪,也见过如春日柳絮的雪,委实没见过眼下这般似雪非雪的样子。从来只听说过,盛阳里也会落雨,倒是头一次见到,原来竟也会下雪。
快马行了半日,眼见翻过前面的丘陵,往下就是云霁山了,几人突然像是一下步入极寒之地,纵使有灵力傍体,寒冷犹如附骨了一样,呼出口的气,转瞬凝结成薄霜,攀附在他们的眉睫、裘帽上。
上了丘陵,楚南星几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不远处的云霁山正在下雪,密密麻麻,像是天上有顽童在摇晃柳树,致使白絮织成罗网,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楚南星狠抽了一口气,回头望去,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大地。就好像以这座丘陵为界,身前、身后是两个世界一般。
“给。”一直寡言的初桐忽然朝白知意递了一段红色的布条,见她一脸疑惑,便又道:“雪地会刺激你的眼睛,也许会加重你眼睛的病疾。”
白知意闻言一怔,她的眼确有隐疾,虽不至于成个瞎子,只是视线偶尔会突然模糊,这种情况在夜晚尤为明显。但知晓她眼有隐疾的人并不多,而她与初桐相识不过短短几天,又是从里何处知道的呢?难道是初舍行?
“多谢。”
最后白知意仍是接了那截红布条覆在眼上,不论初桐是何以得知,但送出的好意,就不该被辜负。
见她接了布条,初桐方才紧绷的表情一下舒缓了下来,其实这段红布条已在她怀里揣了两日,若非突遇这片雪地,想必这红布条她得回了家才能拿出来。
雪落的急,道旁的大树的躯干都被积雪掩埋了小半。楚南星和月朗商议了一番,决定让白知意跟初桐仍坐在马背上,他俩一手牵着一匹马,慢慢地从雪中蹚过去。
顶着风雪行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跳出一片苍翠的松林,而雪也在他们步入松林后,骤然小了许多。饶是在迟钝蠢笨之人,也能明白这片雪地的不寻常。
“这是你族人居住之地?”楚南星朝月朗发问道。
月朗望着坐落在松林外的村落,脸上也是一派迷茫,“我不曾到过此地,只是听爷爷说起过。”
犹疑了一番,几人最后还是向眼前的小村走去。
进了村,却发现家家户户大门挂锁,村内一片寂静,就仿佛此地是个无人村。
楚南星从村头走到村尾,这个村子不大,拢共十来户人家。小心推开木窗,向里张望,屋内陈设却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不由将目光瞥向初桐,却见她也惊奇的打量四周。
“楚南星。”月朗忽然在远处,压声唤道。
楚南星立时警觉,快步赶过去。
即便楚南星已到了眼前,月朗仍是小声的说着,唯恐惊吓了什么,“这屋子没上锁。”
听月朗这一说,楚南星才注意到,在满是大门紧闭的屋舍里,却有这么一间虚掩着门的房屋。当即唤出长枪,上前用枪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
映入眼的,是屋当中摆着一张矮几,其上摆着一套靛青茶具,正对门的墙壁,靠放着两张并联的柜子,柜面上放着一盏灯盏,还有一个扁圆的篮子,不知里面放着何物。
楚南星跟月朗,一左一右谨慎的迈进屋。
进门左手边有一扇门,推门进去原是一间灶房,这间灶房米面调味一应俱全,但屋内并无烟熏火燎的痕迹。
从灶房出来,靠着柜子的那面墙上,也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卧房,石砖泥土搭就的床榻上,被子整齐的堆叠在床脚,另有一张以毛皮缝制的被子摊在床上。
楚南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这扇门掩上了。
屋外风雪未断,思量一番,决定先在这间屋子避一避,也或许这村子里的人,不多时就回来了。
月朗不知从屋子那一角翻出个破烂的铜盆来,放上干柴充作火盆,放在矮几旁。
未得主人允许,楚南星不好私自动这屋子的粮食,幸得马匹上的干粮仍在,用锅烧了热水,打发似的填了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