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多疑,梁韫下了车,头件事便是问门房的小厮,小厮却说大少爷的人才刚刚回来,陆夫人更是得到消息就赶了出去,根本没有片刻耽搁。
梁韫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但又整理不出头绪。
窈蜓不清楚仇彦青的身份,他故意令陆夫人晚到,是想借这时间差做什么?
不等细想,门厅传出三叔仇仕杰的说话声,他也是刚从外头回来,瞧见陆夫人火急火燎地出去,便过来与梁韫搭话。
“这是出什么事了?可是造船厂出事了?今晨见你们两个出去,这会儿大嫂也赶着出门。”
梁韫道不知道,“许是和哪家夫人有约。”
仇仕杰侧身往外头张望,“大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梁韫道:“他还在造船厂,我还有些别的事就先回来了。三叔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怎么在这儿候着?”
“噢,我啊,刚回来,这不是看到韫丫头你了。”
二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梁韫想起那日撞破他与李红香的好事,虽说自己在暗处他在明处,但心里总是觉得不大舒服。
仇仕杰又道:“我听说许家的公子来造访,怎么也不请人随处逛逛,不如我叫个戏班子上门来搭台唱戏,怀溪大病初愈至今,也该请人登门热闹热闹。”
“大少爷喜静,就不劳烦三叔替他操持了,三叔近来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最近也没有值得投入的生意,都闲了两三个月了。”
他永远闲下去才好,否则先前借给他的钱没拿回来不说,又要碍着亲戚关系让账房拿钱给他挥霍。就算是陆夫人,也从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借出去的都是小钱,总好过让他对长房心存怨怼。
往里走分道扬镳,梁韫径直往述香居去。述香居内,柏姑姑见梁韫一个人回来便问了两句,梁韫摇摇头,满脸疲态,只说想要独自待会儿。
她在书房卧榻上侧躺着,翻了个身,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窈蜓拦车时的兵荒马乱。
梁韫后悔极了,因一个从天而降的窈蜓鬼迷心窍,害她在仇彦青面前被彻头彻尾打回原形,非但如此,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没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天色朦胧有雨时仇彦青从外头回来,述香居里唯书房亮着一豆灯火,窗纸倒映梁韫默然的侧影,她坐在书桌前,定然是在等他。
仇彦青推开书房半掩的房门,轻唤了声嫂嫂。
梁韫也久等,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可当他拖着沉沉的夜色推门进屋,一下又将她拉回了两个时辰前的窘境,只好强作镇定问:“窈蜓她…被太太安置在了何处?”
仇彦青掸掸肩头雨水,自然而然在她身侧落座,“我见她也是个可怜人,就替她说情,请娘打发她回老家了。”
梁韫微微侧目,“我回来时,恰好赶上太太的车架出府。”她顿了顿,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故意叫太太晚去,是有意和窈蜓独处,为何如此?”
仇彦青见她单刀直入,也并不遮掩,反而笑了笑,“我向她打听了几桩我好奇的事。”
梁韫沉声,“你好奇什么?”
仇彦青倒茶并未饮下,缓缓摩挲杯壁,似慎重又似犹豫地说道:“我问她,我从前待她如何,是否向她许诺过什么,又是否,因她冷落过你。”
梁韫厉声质问:“你问她这些做什么?”
这些和他有什么干系?即便她的丈夫曾因另一个女子冷落了她,他又有什么立场探听他们的私事?
“我问她这些……”仇彦青垂眼片刻,看向她,不肯移开一寸目光,“嫂嫂不是清楚我的意图吗?”
他这下是毫不遮掩了,直挺挺将心里那点龌龊事捅到明面上,捅到梁韫眼跟前。梁韫骨子里不大温软,即便面孔涨红又起身后撤了两步,仍倔强地盯着他。
“你住口…”
仇彦青蹙眉,“为何要我住口?难道是我还不够像他吗?”
梁韫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跟着站起身,“难道我就这么不如大哥,爹娘不要我,你也觉得我比不上他,替代不了他……既然如此,还叫我回来做什么?”仇彦青嘴角似乎噙着一丁点笑意,可他眼里却又分明充满委屈和退让。
梁韫不清楚他的祸心,只一个劲瞪着眼睛。
她胸中明明羞愤异常,却因他异常卑微的语气,陷入个颠颠倒倒就连房梁都横七竖八的瞢眩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