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珠不识字,斜了他一眼,拿出点学识来,“噢,许家公子啊,你怎么连他都不认得?”她忽地笑起来,“赵公子的信少爷自己不看,倒先拿给少奶奶看。”
东霖也奇怪,“这是为何?”
“傻子,还看不出来么?少爷病好了以后多依赖咱们少奶奶!”荷珠压低声量,“你可听说过,先前述香居还有个叫窈蜓的丫鬟,闷声不响被太太送走了,少爷也不闻不问——”
“荷珠。”门里传出柏姑姑的声音,“你在多嘴什么?”
荷珠连忙噤声,朝东霖甩甩手叫他走,自己假做无事发生的在门外晃了两圈,这才推门进屋,朝柏姑姑讪笑,将信笺交给了她。
柏姑姑作势要打她手板,“再多嘴一个试试?”
“不敢了不敢了,姑姑别生气。”
“出去吧。”柏姑姑一掀珠帘,往里走。
梁韫人在里间,倒是没听见一句,漱了口从柏姑姑手中接过信件,得知这是仇彦青转交的,抽出信笺没有多言。
她看过内容,果然是许家公子听闻仇怀溪病愈,写信前来询问真假,信中言辞恳切,只等一封回信便要动身吴县拜访。
这二人虽然成家后来往并不密切,但心里一直挂记对方,说起来造化弄人,许家公子许长安去岁丧妻,成了鳏夫,听闻友人病愈无异于一剂强心猛药,偏偏这消息是假的,他心心念念要见的友人,早就不在世了。
梁韫于心不忍,也不知如何是好,赵公子识得仇怀溪字迹,若要回信总不能叫她来写。
一筹莫展之际,东霖又来敲敲门,一知半解地传话,“少奶奶,大少爷说您过目之后要是需要回信,就到主屋去找他。”
梁韫心知他要模仿他大哥字迹,便随东霖去往主屋,仇彦青已然好整以暇地候着,还为她沏好了茶。梁韫却没有心思品茗,只是将茶杯捂在掌中,盘算着要不要领他去见陆夫人。
“是许家公子?”他问,“他可是要来探望我?我回信请他来吧,总是要见面的。”
梁韫忙道:“他们同窗五载,对彼此的字迹很熟悉。”
“不怕,我先写,嫂嫂看看像不像,不像再另想办法。”仇彦青对此颇具自信,起身来在桌案后,挽起袖子,“还请嫂嫂替我研墨。”
仇彦青摊平纸张,虎口按在边沿,他拇指中指抻开了竟比信笺还修长,执笔的手也干净利落,看着就能写一手好字。梁韫替他打着圈研墨,惊讶发现他的字迹和仇怀溪一模一样。
“你的字…”
他笑起来,悬着狼毫笔,“我从小就临大哥的字,不过在我见到爹娘之前,不知道临的是他的字,也不知道我有一个孪生兄弟。”
梁韫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仇老爷和陆夫人未免太残忍了些,可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即便之后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也只能将错就错。
何况这当中有她一份苦劳,她正在陆夫人的授意下亲手雕琢一件玉璧,一件破碎后只能重新镌刻的崭新仿品。
每见到他,她都会惊叹于仿品的惟妙惟肖,可见她也是个残忍的人。
信写好了,梁韫通读找不出一点破绽,叫东霖送出去,自己也从主屋出来,并不逗留。
仇彦青眼下还是病弱的形象,没事不出述香居走动,出去也至多去一去造船厂,没办法,病去如抽丝,缠绵了十几年病榻,不可能半年就好透了。
下晌,仇姝跑来找嫂嫂说话,梁韫陪着一起做了会儿针指,她不擅长,绣了一株仙草,还算有点样子。
她和仇姝在偏屋说话逗笑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仇姝担心吵着大哥哥,总是倏地轻下声来,梁韫便会朝窗外望过去,隔着两扇窗子看看主屋里的人在做什么。
这一看,恰好看到严先生一手提着袍子快步走进来,东霖领着他直奔主屋,梁韫搁下绣绷,坐在炕上透过密匝匝的玉兰花枝扶窗往外望。
仇姝也跟着起来,“怎么了嫂嫂?那是严先生吧,他急急忙忙跑来找大哥,一定是有要紧事。”
“应该吧。”
自从仇彦青来了,陆夫人都有意将造船厂的事务移交给他,还特意叮嘱严先生往后有要紧事便直接告诉大少爷,但仇彦青在这些事上向来有敏锐的分寸,要紧事都会和梁韫商议。
果然,不多时东霖就跑来请她,说严先生带回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大少爷一个人拿不定主意,要问少奶奶的意思。
仇姝笑盈盈,“大哥哥也真是,一刻都离不开嫂嫂你,怎么连公事也不会自己做主了。”
梁韫也笑,“你大哥谨慎,先前公事都是我代他处理,即便接手过去,也要交接一阵。”
其实梁韫不希望陆夫人觉得自己手伸得太长,和仇彦青说过不必总是过问她的意思,但见他如此信任自己,还是叫她倍感欣慰,总觉得离脱身仇府仅差一步之遥。
又觉得,倘若他能一直有商有量,对她尊敬有加,即便一辈子囚困在望园,那过的也是衣食无忧风风光光,多少人都盼不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