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不用我跟着?”柏姑姑有些担忧。梁韫摇头,若跟着人,她还怎么好意思好言安慰仇彦青,又怎么取得他的信任。
她跟着仇彦青穿出了春棠院,走到了那太湖石林立的无人之地,仇彦青兀的站住脚步,梁韫也跟着站定。
“彦——”她正要张口,却见他转过身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仇彦青欠身藏进了太湖石下,“嘘,我看到了三叔。”
那又如何?仇仕杰眼下住在望园,在春棠院见到他也该上前打个招呼。
不等梁韫问出口,仇彦青就将她一把拉过,刹那间苏合香气息扑鼻,他五指抓紧她纤瘦的手腕,指环冰冷硌着她的腕骨,说不上是冷还是热,是柔还是钢,像极了昨夜梦中的触感。
出神之际只听他说道:“我看到三叔和李红香在一起。”
梁韫愕然扭脸看向那个方向,只见不远处的八角亭中的确有一对难舍难分的人影,女子斜倚在男人身前,打着扇子似在闲说温存。
那男女不正是仇仕杰和李红香?
仇仕杰还是有些在意场合,因而将李红香推了开,点点她鼻尖,“你就不怕来个人将你我给撞破了?”
李红香浑不在乎,“花信未至,春棠院哪里会有人来?这地方最偏僻,我总来这儿自己待着吊嗓,从没遇见过人。”
如此仇仕杰安心地搂过李红香,“吊嗓?吊一个我听听。”
李红香咯咯笑起来,“讨厌,我可不是你外头的粉头妓子。”
太湖石后,梁韫面红耳赤,藏身之处实在窄小,二人肩膀挨着肩膀,不好出声更不好挪动。撞破三叔与李红香苟且无疑是桩丑事,但以梁韫身份,露面只怕双方难堪,她可没本事逮着这对枉顾伦常的野鸳鸯去见太太。
李红香的声音飘过来,“嗳,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厉害的大夫?能将你大侄儿给治好了。”
仇仕杰捋了捋美髯,“我也奇,他原先行将就木,出去半年回来竟有如此好气色。”
“真遇上神医了?大少爷临行倒是能走能站,可我看他彼时面如菜色,只像回光返照,哪是看得好的样子?”李红香早年间也算走南闯北,后来才被卖进去做弹琴唱曲的清倌人,遇到的人多了,主意也比别人多些。
仇仕杰哼笑,“这谁说得准?人家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总不能说他不是大少爷。”
二人嘻嘻哈哈,越说挨得越近,也越说越没边际,“你没听过《抱妆盒》不成?狸猫换太子,没准真换了一个人呢?”
“是嘛,我瞧他确有几分不似从前了,居然松口叫昭哥儿进造船厂,你这么聪明,没准真叫你给料到了呢。”
梁韫听得手足发麻,后知后觉从仇彦青臂弯挣开,不留神一脚踩在枯树枝上,发出“咔嚓”响动。这一下叫二人始料未及,仇彦青不得不将她护在身前,一动不动像极了两只依偎取暖的鹌鹑。
“谁?”李红香从仇仕杰怀里跳起来,一面拉拢衣襟一面往这边看。
仇仕杰一把拉过她,“还问谁,赶快走。”
多亏了这两人也心虚,不敢一探究竟便急匆匆地离开,梁韫缓过神长吁气,只觉仇彦青环着自己两肩的手臂异常有力,耳边气息缠绕,体温隔着衣料来回传递,她恍惚被巨蟒禁锢,浑身倏地一阵酥麻。
“…还不松手?”
她自他身前挣出来,转身便走,直到出了春棠院这才冷声与他道,“先前我担心你在气头上露出马脚,就叫柏姑姑带人先回去了,多亏了没人跟着,否则今天真要撞破他们两个,反倒惹出事来。”
仇彦青见她有意转移话题,心下好笑,只问:“可分明是他们两个理亏,嫂嫂担心什么?”
梁韫两臂尚有他的余温,不自在道:“有些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眼下这家里容不得你多一个对头。”她不忘初心,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太太说的话,你当真没有生气?”
仇彦青说没有,“能答应回来假扮大哥,我就没有立场生气了。”
到这儿其实就该安慰了,可梁韫话到嘴边忽地不知如何安慰,在她看来仇彦青是没有立场生气,将来这偌大的仇家家业都是他一个人的,忍气吞声也只在一时。
反观她呢?将来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她不能说心里话,可除了心里话,她根本想不出半句虚伪的宽慰,只得笑了一笑,“那就好。今日之事你可千万不要再说给第三个人了,即便是太太也不要说,把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抛诸脑后吧。”
仇彦青没问为何,只颔首道:“我听说李红香是我爹从行院买回来的,来时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对我爹没有几分真情,又守寡多年,和三叔勾连算不得可恨。我可怜她,不会说的。”
梁韫不料他如此宽宏,转念想他几乎没见过仇老爷几面,又十分愚善,应当只是置身事外。
“你心思单纯,难怪这样想,但进了望园就是仇家人,该守仇家的规矩,你今天看到他们私相授受隐秘不宣,不代表从此就要替他们保守秘密,日后总有机会和三叔翻谈旧账。”
仇彦青笑起来,梁韫不明就里,“有何好笑?”
他道:“嫂嫂说我心思单纯,我听了高兴,也担心相熟后叫嫂嫂失望。”
梁韫只当他在自谦,瞧他笑得清风拂面,眼神有如水波清澈荡漾,她蓦地想起夜里的梦,垂下眼没有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