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少爷遇着神医,一去半年,回来能走能站。”
“这十多年的病根真能药到病除?”
“等人出来看过就知道了,看看太太口中的神医是不是浪得虚名。哎!昭哥儿,把脚放下,吊儿郎当的,成何体统。”
说着话的这三位便是老爷生前娶的姨太太,自从老爷去世,家里从来是太太说了算。以往大少爷身体不便,在家不声不响,只过问造船厂的事务,如今病愈,这家里就又多了个掌权人,将来大房定然就全听他的了。
门厅里说话声不绝于耳,与身侧男人站得太近,梁韫不得不以团扇掩面。
她轻声道:“穿红衫声调高的是高姨娘,她身边的是你的弟弟,昭哥儿。黄衫的是林姨娘,和太太关系近,有一双儿女,这时候应当在学堂。门边坐着的是小钰姨娘,她怀里吃果子的是细姐儿,你的小妹妹。”
仇彦青透过密密层层的窗棂,见到了这三位姨娘,也在心中将她们对上了号。
“不是说还有一位?”
“你说李红香?”梁韫摇摇头,“李红香是行院出身,老爷娶她进门时没过礼,素日懒散,太太不喜欢她,她也不来自讨没趣。”
身侧人没有回话,梁韫看向他,见他也正用那双生动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她向下挪开眼去,不设防又撞见窗棂将阳光撕碎,点缀在他胸膛天青色的竹纹刺绣上,别样蓬勃张扬。
衣裳是亡夫的,印象里这片翠竹总是空瘪。
梁韫从未近距离打量过陌生男人的身材,眼神闪躲得太过明显,仇彦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局促,他道:“嫂嫂,我会尽力而为,但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话,还望你不要怪我。”
梁韫微微一怔,放缓声调,“近两年她们几乎没见过你哥哥,你不必担心,出去后少说话就是了。”
“请嫂嫂搭着我的胳膊吧。大病初愈,总要有人搀扶。”
大抵是仇彦青太过坦荡,梁韫目光仅在他抬起的臂弯短暂停留,就连忙轻挽住他,一并走了出去。
手底下沁凉的衣料会蜇人,梁韫勉力面带微笑,生怕被瞧出破绽,“几位姨娘,你们来了。”
高姨娘第一个站起来,腕上饰物作响,眼睛都亮了,“哎唷!快让我瞧瞧!上回见大少爷还是半年前,这变化也太大了。”她拉过身边十六七岁的少年,“昭哥儿你看你大哥哥,你们也大半年没见了,你还认得出你大哥哥吗?”
这些话听着热络,却叫梁韫心慌,她见仇昭仔细打量仇彦青,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好在仇昭那小子一摆手,拿出个不在话下的架势,“当然认得出,又不是变了个人,何至于认不出来。”
林姨娘跟着走上前,她和小时候的仇怀溪是有些亲近的,因而泪湿眼眶,“大少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好起来,你可知道这半年来我多少担惊受怕?好在这病总算是好起来了。”
仇彦青道:“叫姨娘为我担心了。”
这话折煞了林姨娘,“担心事小,就是这些年来苦了韫儿,大少爷,往后你可要加倍对韫儿好,不要辜负了她。”
“我会的。往后我会加倍对韫儿好,弥补先前遗憾。”
梁韫后背宛若攀过一条湿滑的水蛇,突如其来的怪异感受叫她狠狠一震,手上越发用力地将他胳膊扣着。
仇彦青吃痛,偏首见她眼睫微颤,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好在此时陆夫人从外头赶来,她因为别的事耽误了一会儿,笑呵呵的,“都来了,怎么不见姝姐儿和放哥儿?”
林姨娘道:“放儿和姝儿在学堂,我担心他们两个太吵闹,就没有告诉他们我要来。等会儿要是怀溪不觉得累,晚些时候我叫他们自己过来。”
陆夫人道:“你总是思量这许多,姝儿放儿多伶俐,让他们来了才热闹。依我看,今晚上就都来我院里用饭,大家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好好聚聚,不必担心怀溪,他撑不住就让韫儿早些带着回去。”
话毕她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小钰姨娘身上,小钰姨娘瞧着比梁韫大不了多少,总是不爱说话,牵着七岁的女儿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她女儿仇细细也随她,话不多,最是文静可爱。
“你也要来,别总是待在自己院里不出来交际,老爷走的这些年,你是越来越安静了。”
小钰姨娘欠欠身,柔声细语,“我会去的,太太。”
仇细细怯生生在娘亲身边待着,目光与陆夫人交汇,陆夫人见状轻笑,“细细见过大哥哥没有?”
“大哥哥…”仇细细只听说过这位哥哥,不曾见过几面,犹记得有一年看到述香居的院子里坐了个瘦高的男人,一个劲的咳嗽,咳得眼睛都红了,扭转头来吓坏了她。
仇彦青缓缓凑过去,缓缓蹲下身,笑着逗逗孩子面颊,“好孩子,你可喜欢吃甜酪?”
“喜欢。”
“往后多来述香居找哥哥嫂嫂玩,我叫厨房时刻给你预备着。”
小孩子的欢心就这么轻易被俘获了,她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瞧大哥哥,只觉得他亲切又好看,和嫂嫂天生一对那么般配。
二位见状姨娘相视一笑,手帕障面,“现在说是早了点,但你们夫妻两个都是喜欢小孩子的,我看呀,明年咱们长房还得有好事。”
梁韫颦眉没有做声,那好事说的自是孕事,她该笑的,可脸上像被人掴了两巴掌似的火热,低头见仇彦青若无其事地挂着抹微笑,说不上是事不关己还是置之度外。
陆夫人晓得她不自在,将她拉在身侧,“不着急。急不得,他们都还年轻,眼下先好好顾着造船厂,今后咱们长房这一大家可都还指着他们两个。你说是不是?韫儿。”
“是。”梁韫总算开口,嗓音干干巴巴,“大少爷的身体和造船厂的生意最要紧,别的都可以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