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身并不只带他的通缉令。”初小哥从怀里取出一沓黄麻纸,拍在桌上,“这些都是。”
楚六见状感叹了一声,“好家伙,你这也算是吃公粮的吧?”
初小哥:“也不算,就只是路过告示牌时顺手扯下来预备当手纸用的,哪里晓得偏偏就是那位牛三这么倒霉。”
大当家:“这么说,与牛三遇着只是偶然,你的目的地并非是虔来山?”
“虔来山是中北有名的土匪窝,我没事上这儿来作甚,不过是想抄个近道去兴民城罢了,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出。”
翻过虔来山就是兴民城,穿山而过是要比从官道上走近一些,早些年,有的大商队为了减少人马在路上消耗的成本,大多会提前准备好过路钱以便这些山中爷爷们能顺利将他们放过去,而土匪们也觉得抢了那些货又没用,还不如坐在家门口舒舒服服收钱省心些,两方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相安无事了很多年,可是最近……
“兴民城近来可不太平,初兄弟去哪儿做什么?”
“不太平才好做‘生意’,小弟不似大当家这般家大业大,只能独自前去闯荡。”
大当家了然,“初兄弟年岁不大,却有如此胆识与魄力,我实在好奇家中父母是如何教养出初兄弟这样的俊才?”
“大当家谬赞了,小弟长到这么大,还不晓得家中父母长得什么模样。”
“可有兄弟姐妹?”
“并无。”
哎呀呀,既无父无母家中也没有其他牵挂,身手与胆量又如此非凡,这不是天生做土匪的好苗子么!
大当家按下心中喜悦,冷言又问,“无父母,无立身之本,无兄弟,无扶持之力,我瞧初兄弟你细皮嫩肉、谈吐不凡,实在不像无依无靠之人,不知在去兴民城之前,初兄弟是做什么营生的?”
初小哥顿了一下,才答,“小弟自幼贪图享乐、吃不了苦,打记事起,就混迹在晁都城中,摸过扒手的钱袋,也掀过盗墓者的钱匣,思朝暮的酒席吃过,别人啃过丢在路边的霉馒头也吃过,睡过达官贵人的卧房,也钻过上下漏水的桥洞,要问小弟做什么营生,那可真是多的有些说不过来。”
他有问必答,每句话都说在自己的心坎上,大当家至此终于从虎皮宝座缓缓站起,诚心发问,“昨夜初见,我便觉得初兄弟合眼缘,今日一番深谈,更是相见恨晚,初兄弟与其单枪匹马去异乡闯荡何不就留在此处,与我们众弟兄一起吃香喝辣,我齐威虎别的兴许不敢妄言,但唯有不亏待自家兄弟这点不服任何人,若愿‘挂柱’威虎寨,我愿将二当家这个位置双手交付于你……”
“二当家?”
齐威虎话音未落,一直侍立在旁的楚六先瞪着眼睛,高声诧异,“大当家的万万不可啊!”
堂内众人目光皆被他吸引过去,齐威虎蹙眉看他,可楚六像是觉察不着似的,只自顾急辩,“若想‘挂柱’咱们威虎寨,须得有保人推举,可他来路不明,仅凭一张巧嘴就唬的您将二当家的位置给他,若真叫他入了伙,指不定哪天就骑到您的脖子上了!再者,这小子心狠手辣,身上又揣了这么多嫌犯通缉令,万一是朝廷派来的细作,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可如何是好!”
楚六说的难听,可他的猜疑却不无道理,大当家心里犯了嘀咕,正踱步思忖如何是好时忽听‘啪’的一声,似是茶杯被人猛地砸到地上。
“我心狠手辣?”初小哥砸盏而起后与楚六对峙,吼道,“老子好好在山中赶路,也不知是哪个娘生狗养的东西将我套上麻袋掳到此处,我好心将发财的门路告知你们,什么话都还没说,你们就将我困在这里不让走,一大早问了这许多有的没的,我说要当劳什子二当家了么,你就这样张口乱吠!再满嘴喷粪,那埋牛三的坑旁边就是你的坟了!”
“来啊来啊,有本事也将我砍了,你看我门外的兄弟们能让你囫囵个走出这个大门不!”
“来就来!当老子不敢么!”
楚六看骂不过他,就要用自己的脑袋去顶初小哥,伍二眼疾手快的将其拦腰抱住,初小哥见他还敢挑衅也撸起袖子朝他们走去,一副不打不是中北人的骇人气势。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齐威虎赶忙从堂上下来安抚,“都是自家兄弟,万不要因为一些口角之争伤了和气,伍二,快快,快拉开点儿。”
伍二长得五大三粗,毫不费力的扛着楚六走到忠义堂一处角落,大当家的齐威虎虽说也十分强壮,可阻拦初小哥往前冲时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他没想到这小子看着没有二两肉,浑身牛劲却不小。
将两人拉开,齐威虎身上的衣裳都叫汗水浸湿了,他用衣袖抹了一把脑门,温声道,“初兄弟,方才确实是楚六说话不中听,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可…仔细想想,他的话也是有些道理的,毕竟干咱们这行,最忌通了官府……”
好不容易才与他拉近的关系,又似乎被这场冲突赶回了原点,初小哥也不看大当家的,无所谓道,“什么我们咱们,等从衙门领完赏的喽啰回来,还请大当家的尽快放我下山罢,你们威虎寨太威风了,小弟实在高攀不起。”
他低头拂去自己身上不存在的虚土,好像自己才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碰过似的,齐威虎面露尴尬,楚六见状又蹦起来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与我大当家的说话,你小子最好祈祷下山领赏的兄弟带着银子平安回来,不然……我楚六第一个不放过你!”
“怎么不放过,要凭你那两排讲话漏风的牙将我吹倒么。”
楚六身量虽然没有伍二高大,可他向来以相貌比伍二周正得意,这当然在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是句实话。
楚六的牙缝比寻常人稍稍宽些,但只要他自己平常说话时多注意,旁人也难看出来,但这会儿他着急与初小哥叫骂,一时忘了多注意,这会儿竟被险些干起仗来的对手当面嘲笑,一时气的眼冒金星,他闭眼深呼了口气而后猛地在伍二怀里扭动挣扎,活像一只炸着毛乱拱吼叫的鬣狗。
初小哥撩拨完,兀自坐回座位时还不忘请齐威虎也稍坐等候,丝毫不将距他不远张牙舞爪的楚六放在眼里。
楚六更气了。
他狠狠地看着那个视自己于无物的小子,预备张嘴去咬禁锢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时,忽然听堂外有人拍门大喊——
“大当家的,姜九哥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