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沾上通敌罪名,岂不更好?”
卢蕤活动着脚,头不经意往许枫桥那里靠了靠。
“不宜……逼得太死。围师必阙么。”
“好啊你俩。”唐景遐气喘吁吁,“抱这么紧站在悬崖,是要殉情嘛!”
二人蓦然回头,许枫桥侧过脸,方才发现卢蕤一直被箍得死死的。唐景遐弓着身子,手扶膝盖,“我说你怎么对卢先生那么好,原来是……好了你俩快下来,多危险啊。”
许枫桥这才松了手,“我……”
他不善言辞,求救卢蕤。
“我们只是来赏雪的。”卢蕤双手叠在身前,一股文士做派,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唐景遐没多想,更是借此机会仔仔细细打量卢蕤。这实在不怪她,初见的时候因许枫桥姿容过人,所以才无意间忽略了卢蕤。
卢蕤的眉眼和那位胡姬很像,斜着的眼角和眉梢,眼形饱满,一股郁结之思困扰其间,想来是文人之身,多愁多病。
太瘦了。
卢蕤长得也不低,世代幽州人,就算没吃什么大鱼大肉,但也算是不辜负这快水土。可就是那身板,唐景遐总觉得还没自己厚实。
虽说蒹葭倚玉树是在骂人,可卢蕤这落落穆穆出尘绝逸的风姿,不像水边芦苇像什么?唐景遐看见他,就好比看见秋风吹拂水边芦苇,一番萧索中,透白芦苇还沾着水汽与霜。
卢蕤……芦苇……念起来也像啊。
“芦苇……啊不是,卢先生,快回去吧,外面太冷,小心受寒。”唐景遐不自觉挠脸,缓解“捉奸在床”的尴尬。
卢蕤轻飘飘走了过去,跟谪仙一样,还不忘朝她作揖。
许枫桥则一句话也没说。
不知为何,唐景遐一点儿也不气。
忙活到半夜,许枫桥可算能合眼。他盖上衾被,看自己刚才拥住卢蕤后背的左臂。
现在空落落的。
他曲着左臂,闭上眼,仿佛卢蕤就在身边。
就在身边……
许枫桥掐着自己胳膊上的肉,他这是在干什么?才和卢蕤相处多久啊,就……
可卢蕤也需要他不是么。
他往上猛一提拉被子,盖住脸,闭眼入眠。
沉沉入梦,暴雪如晦。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千万刀寒风像是千万把小刀在刮。
梦里的触感无比真实,他寒毛直竖,四肢渐又僵硬,牙关打颤。
他早已习惯这种寒风,耐得住痛楚和苦寒。他向前走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前走。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走吧。
他屈肘挡着眼,雪片变成了雪粒,混杂着小石子。他不敢张嘴,一张嘴就是一嘴沙。
他倒在雪地里,绵软白雪托住了他的脊背,在平展的雪面印下人形的陷坑。而刚才的一串脚印,慢慢被新雪覆盖,从棱角分明变得越来越模糊。
除了他自己的,旁边还有一串更模糊的脚印。
风小了,他坐起身,另一串更模糊的脚印之前,是站在悬崖边很久的……卢蕤。
“卢蕤……”他伸出手去。
卢蕤穿的是囚服,头发松散梳在脑后,没有冠帽也没有发簪,赫然朱字“囚”贴在身后,如枷锁一般让人脱不开身。
风吹破了卢蕤的衣衫,破洞下依稀可见早已结痂的疤痕。此刻,那些疤痕再次绽破,迸出血迹。狂风吹得头发四处零落,盖住了半张脸,混杂着脸上的血。
“别想不开!”
许枫桥手脚并用,走上前。
天地漆黑如墨,悬崖下有好多双手,和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不断回响着,许枫桥只觉得耳边轰鸣,震慑得他几乎失去理智,视野也愈发模糊。
好吵……
“卢蕤,你下来啊!”
“婊.子生的,天天装什么清高,就你会读书,就你能中进士是吧?还不是什么都没了!”
“你去死吧!”
“你卢家全是乱臣贼子,卢谧山是,你也是,你怎么不去死啊!”
“卢蕤,你赶紧下来吧!哈哈哈哈!”
卢蕤面容枯槁,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和背后漆黑如墨的天地没有一点儿区别。
“别听他们的!”许枫桥大喊,“他们才该死!”
字字句句不见血,却小刀似的剜着卢蕤的血肉,浪潮般将卢蕤淹没。
残躯更加残破,卢蕤目露颓唐,眼看混沌一片,合上眼,纵身跃入悬崖。许枫桥想拽住他,却连衣角都没有够到。
“卢蕤!”
许枫桥愤怒地捶着雪地,天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许枫桥,你的战友兄弟都死了,莫度飞也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战友……兄弟……许枫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能想起军营里的每一幕。
沙场点兵,马鸣萧萧,“莫”字旗帜和“神武”旗帜,树立在落日下的每一座楼头,其上血迹斑斑,浇的是家国热血,镌的是彪炳史册的勋功。
他该死?他才不该死!他和自己的志向一样,都不该在浑浊世道里低头,他合该在这万古长夜里,找到自己的一点光明,永不退缩,至死方休!
许枫桥抽出古雪刀,轰然巨响将夜幕一劈两半,露出其后的旭日苍穹。
“去他妈的,你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