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都比前边高出一头,整整齐齐,梯子蹬似的。
末了是两夫妻压阵,走得缓慢而随意。
“古人云多子多福,有这么一班亲人在是福气!”韩凛乐呵呵眨着眼,眸光中满溢着温存。
秦川也跟着笑。
顿觉除夕夜里的京城,就像个大家庭,时时处处都有不期而遇的缘分。
淳王府义演台上鸣锣三声,显然又开了新戏。
两人携手揽腕挤进中央,但见《杨公渡江》几个大字,贴在一旁木牌上,很是醒目惹眼。
“韩冶那家伙,动作真够麻利的!”秦川望着集结起的隋朝水军,猛然想起一事。
急忙忙道:“对了,过完元夕我打算带飞骑营外出演习!请示奏疏已经写好了!”
韩凛一心盯着台上,似无过多意外。
刚开口便猜中了此行终点:“你想带他们去吴桑?借由沧河练习渡江作战?”
“嗯,不管将来用不用得着!”秦川回答,“想要南下作战,必须克服对水的恐惧——人和马都一样!”
言毕,突然别有深意地补上一句:“放心,为夫定会快去快回!一准儿误不了清明定情之约,害官人独守空闺!”
一式凌厉肘击,当胸而去。
幸亏秦川早有预料,拿手心包了个严严实实不说,竟敢继续出言调戏。
“官人别忙呀!一会儿到了家,为夫自然任你处置!”
“你!”韩凛嘴都快气歪了。
闷哼哼撂下胳膊,发着狠道:“这登徒子样儿,真该让你营里一齐见识见识!”
其实如果我们能帮两人,把视线拉高再拉远。
就会发现街上熟人,远不止孔毅跟郑星辰两个。
就拿这戏台来说吧!
左边那堆里,楚一巡跟饺子姑娘手挽着手,不时耳语几句。
右边一溜,周迹航携着幼年青梅,叫好叫得正起劲儿。
面人儿摊前沈南风搁下铜板,递给弟弟一个孙悟空,拿给妹妹一只小孔雀。
江夏年纪原就不大,换完糖人儿跑着追着,逗胡同里孩子们玩儿。
另一边赵直火急火燎出门,就近要了两包只在大年三十儿上的“福寿酥”,预备回家孝敬老娘。
王成思跟侯生两家住得近,逛着逛着撞一块儿,亦在情理之中。
平日便熟识的孩子们,立即呼朋引伴结成队伍。
两家媳妇乐忙里偷闲,故意落下脚步,念叨些家长里短、绣工厨艺等闲话。
只有这俩过不得安闲日子,碰一起就开始猜测,飞骑营下一步训练计划。
武隐丈人家的馄饨摊,还支在老位置。
今儿啊,是闺女女婿齐上阵,馄饨饺子一起下。
甭管谁来,包管饿着落座,揉着肚子出去。
冯初九呢?吃完年夜饭出来,叫上一早约好的街坊四邻,直奔寺庙还愿。
家里老母特意叮嘱早去早回,全家一起吃新年第一顿饺子。
严飞阳因为要陪妻儿,今年便没凑什么热闹。
只里里外外忙着张罗家务,洒扫下厨什么都包在身上。
花香晚跟花老伯简直不用出屋子,只消踏踏实实陪严州那小家伙。
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等着初一清晨,严家庄里人来瞧。
最自由寂寞的当属谭鸢。
一进腊月门,他就辞谢了所有邀约。
自己躲在卫信苑里,一边帮忙照顾马匹,一边精进骑射技艺,就连今日也不例外。
踏着新年第一声爆竹,秦川手忙脚乱掏出钥匙。
韩凛早已扑到怀里,带着热、裹着香,迫不及待揽住脖子,朝对方下巴吻去。
门扉轰然合拢,锁头掉落在地。
傻小子更被脚下木槛绊了个结实。
身前佳人见状,立时反客为主。
将其抵在旁边墙上,把一句捂到快要烧着的吉祥话,送进其耳畔。
“小川……新岁平安……”紧跟着披风落地,除了彼此呼吸便什么也闻不到了。
金泽江另一端的南夏都城中,孟广刚从后院给玉照骢添完夜料。
这是他每年的习惯,无论风雨从不间断。
掸着衣上浮尘走回堂屋时,孟妻先一步止住他腿脚。
“团子就快煮好了,赶紧换身衣裳去!”
“换什么换啊,这不就挺好?”别看孟广在外一副威风八面、峻厉严肃之态。
家里却是好说话得紧,往往不笑不开口。
“今儿儿子女婿都在,闺女也抱了新添的外孙来!你就准备用这么一身草灰气,给汤团添佐料啊?”
孟妻与其年纪相仿,面相雍容和蔼。
笑起来,眼角细纹皆堆在一处,好看得犹如开了花。
“嘿嘿,我去换,我去换还不行吗?”孟广乐呵着挠挠后脑勺。
眼看妻子放心下来,回屋招呼满堂至亲。
今夜月色很好。虽是三十的日子,光芒却亮如十五。
老将军收回目光,投向天边。
他知道,如今这般团圆守岁的日子,是过一次少一次了。
“过一次少一次,也得过啊……”盛棠城内一处宅院中,四下漆黑静谧,只有中央点点火光。
储陈蹲在地上,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对着天上月亮轻轻呢喃。
语调无甚起伏,表情亦没有什么变化。
又值一年除夕。
此次他特地接了外出差事,赶在节前办完。
遣走手下青羽军,独自躲进这方小院儿,给那三位枉死之人烧纸。
门户开合的吱呀声,挡不住外头醉酒吵闹,更挡不住新岁爆竹阵阵。
忙完手边事,储陈还是跟上回一样,默默坐在黑暗里,任由夜风吹走院中灰烬。
随着时间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哪怕身处当日复命之地,脑海里想的也是青羽,接下来演习方案。
他喜欢这样的自己吗?还是充满厌恶呢?储陈给不出答案。
作为将军,他很清楚冷静克制乃治军之本。
但作为普通人,他还无法习惯这种转变。
本心被一再割舍、挤压,令少年觉得残忍。
苦苦挣扎中,储陈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双眼睛、那张笑脸。
嘴巴一张一合,只听不清说些什么。
“是啊,约好了要沙场再见的!在此之前,我只能前进,绝不能后退!”少年冲着那团影子展开个笑。
刹那间,烟花照亮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