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窗户敞开些吧,外头看着也不冷。”秦川随后走至桌边,向韩凛提议。
“好啊……”对方答得极淡。
嘴角的笑没等弯起,就归于了平静。
对此,秦川像是早有预料。
只擎着叉杆支起窗户,然后无声无息坐到了韩凛对面。
今晚这天儿真是难得,外面竟比屋里还暖和。
晚风透过窗扉吹进来,扑在各有心事的眉眼间,带去一阵短暂放松。
街灯渐渐暗了,路上行人亦少了许多。
偶有车轮响动,增加的也只有夜之静谧与心之寥落。
若有似无地叹息,自韩凛口中溢出。
还没等秦川听清,就化作青烟消弭在风里。
“公子,您的水来了。”这声呼唤来得真是时候。
不仅扯回了韩凛神思,更解了秦川当下困局。
无论心里憋着多少话,都得等洗漱完毕、诸事落定才好说。
几乎是飞一般的,他冲到门边。
从小二手里接过热水,又拿出不少赏钱犒劳。
惹得对方不禁高了几个调门,直向其连连道谢。
将热水分别倒进盆里,房间一角顿时变得烟雾缭绕。
秦川拿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正欲开口叫韩凛。
就被对方先一步接过话头。
“你先洗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依旧那样轻、那样淡,期间没有回过一次头。
斩钉截铁的答允声,伴着衣带解开的轻响,搅动起角落中云山雾罩。
褪下一身红衫的年轻人,露出里面柳叶青色的单薄里衣。
当真别有一番清丽俊逸。
蘸了水的手巾,游走过每一寸肌肤。
皆是不知疲倦的刚硬与结实。
跟他眉宇间凝聚着的体谅和疼惜,放在一起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直到整张脸膛没入水里,坚毅随着尘霜被一并洗去。
秦川才彻底露出了,那慈悲而脆弱的微笑。
是的,他必须撑住……
撑住自己,更撑住韩凛……
不多时,熟悉呼唤重回韩凛耳边。
他微微转过头去,却见秦川青衣丽丽、浅笑嫣嫣。
对着自己道:“趁水还热着,快去洗吧……”
那语气,像极了平时自己哄对方的样子。
“嗯,好……”韩凛感觉自己笑了。
自踏进这间屋子以来,这还是他第一回笑。
起身时,恰好伴着秦川落座。
借由余光,他看见那傻小子正端起壶来斟茶。
一瞬间,草木清新之气就替代了香薰,萦绕在彼此身前。
缓缓饮过一口醇香,秦川探过身,将窗户又撑开些许。
他把手臂支在窗沿上,出神地往天上瞅。
一片片薄云被风吹着掠过苍穹,其中千变万化自己却半分做不了主。
好似无常命运拿捏起凡人来,总是那么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
“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韩凛边擦着脸,边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碎发湿湿贴在面上,双颊泛起微微的红。
更显其冰肌玉骨、绝世姿妍。
鹅黄色里衣领口处,沾了圈不浓不淡的水印儿。
随着滑动的喉结,稍稍起伏。
一双明眸顾盼流转,却说不上是喜是悲。
“哦,没看什么,就是瞅着那云怪有意思。”秦川没把心里想象告诉对方。
他不喜欢那个意象,太多愁善感了,一点儿也不像素日的自己。
“只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韩凛走到窗下向外眺望着,语气有些惋惜。
“月亮会出来的!”
这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话,把秦川自己都惊了一跳。
忙推着桌上另一只茶杯,转换话题道:“坐下喝口茶吧,累了一天了。”
还是那般浅淡乖顺地应答。
韩凛坐到椅子上,双手捧过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只是那对眼睛,始终不敢太过正视秦川。
他怕。
怕眼底寂寥荒芜,会透过目光侵染面前之人。
这傻小子,已经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自己实在不想,再让情绪影响对方。
可脸上那仓促敷衍的笑意,又怎能瞒过爱人眼睛呢?
望着眼前这张空白到苍茫的画卷,心已然痛到了极点。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着急的时候。
只要这屋里灯还亮着,韩凛就会一直披着那层伪装。
窗外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响,引起巷子口不大不小一阵犬吠——
夜已经深了。
韩凛搁下手里茶杯,装作不经意提道:“我有些困了……”
“好,我去铺床,咱们早些安置。”秦川应着。
话刚说完人就到了榻前,三下五除二展开被褥,招呼其过来躺下。
韩凛站起身,步子静悄悄的。
像坟前燃起的香。
等他飘荡着躺进床榻里侧,由秦川为其掖好被角,再准备去放窗户时。
韩凛才说出了熄灯前,最后一句话。
“别……我想等月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