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川只是摆手笑笑,示意他不必客气。
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做派,并无半分盛气凌人。
那伙计又谢过一次,才揣上银子去到下一桌。
只不过在给下一桌添水时,眼睛仍止不住往秦川那边瞟。
分心之下差点儿倒多了水,惹来几句抱怨。
“这张脸,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到底,是从哪里见过呢……”
伙计心里嘟念着,面上却是一副伶俐之相。
几个赔罪下来,就化解了适才的危机。
在转出头排之前,他最后抬眼打量了几下秦川,心中疑惑仍是未解。
但等台上锣鼓一响、大戏一开,韩凛就替伙计找到了答案——
那个在戏中扮演梁山伯的小生,众人交口称赞的柳堤名角,竟跟秦川长得有四五分相像。
这一发现,让韩凛无论如何,都没法淡定了!
起初的时候倒还好,毕竟那锣鼓点儿打得是真讲究。
台上演员,不管是身段还是唱功,皆堪称无可挑剔。
的确是韩凛这么多年来,看过最精彩的一出戏。
可等到,像秦川的梁山伯,赶着要去迎娶英台妹妹时。
韩凛的表情,就彻底丧失了管理。
他一会儿瞅瞅台上,一会儿又瞅瞅台下。
脑袋里那团纠缠的麻线,越绕越多、越理越乱,简直快要把他逼疯了。
为了转移这股,从晨早起就埋着的火气与醋意。
他只得生生偏转过头,在秦川耳边不甘心地低语道:“那个唱小生的,跟你长得好像啊!”
全心全意陶醉戏中的秦川,当然没留意到这回事。
他如梦初醒般眨了几下眼,略微琢磨了一会儿。
才回头笑着说:“哪里像啦?人家那么白净清瘦!我这五大三粗的,真要扮上,还不把人都吓跑喽?”
这种放在平日,必定能把韩凛逗笑的顽话,此时此刻却没起到一丁点儿作用。
只见他勉强抽动了下嘴角,脸上划过不安与悲伤交织出的光。
落寞地转回头去,再没说过一句话。
“韩……”秦川刚想开口呼唤,一阵激昂悲愤的锣鼓声就打断了他。
原来,是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即将嫁与他人,积郁成疾之下命不久矣。
眼看便要吐血而亡。
想起韩凛说自己长得与那小生相似,难道他是怕看到,梁山伯死去的一幕?
思及至此,秦川立马伸手握住了韩凛,与之十指紧紧相扣。
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安抚下身旁的慌张。
却不成想,韩凛的手又冰又凉,根本不是这季节该有的温度。
就这样,两人各自怀着心事,熬完了这场难捱的戏。
周围,叫好声响成一片,掌声亦是经久不衰。
但这些,好似跟他们,已全然没有了关系。
直到被秦川牵着走出戏院,韩凛都感觉身上木木的,几乎丧失了知觉。
他回想着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分离,回想着台上的死亡与眼泪、墓碑与蝴蝶。
终于问出一句:“那时候……你一定过得很难吧……”
“是啊,很难。”如此语焉不详的询问,在秦川听来却已十分清晰明了。
“但我相信,只要等下去,总会有奇迹出现!你看,我这不是把你给等回来了吗?”他停下脚步,将韩凛揽进怀里。
“那要是,我没回来呢?”韩凛声音有些急,也有些怕。
“那就说明,我等得还不够。”秦川回答很自然。
韩凛心口泛起一阵疼。
“如果……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下辈子!”秦川笑着说。
那语气,如同在给云彩镶金边。
“傻小子……傻小子……你怎么这么傻呢……”
这还是两人自和好以来,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只是韩凛没想到,秦川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答案。
“我为的,是我的心。”秦川仍是那样笑着。
“所以,我不是梁山伯,更不会做梁山伯——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等、拿什么盼呢?”
这一次,韩凛也跟着笑了。
“谢谢你”三个字才要出口,就被替换成了“我爱你”。
“哎,这就对啦!”秦川的兴奋简直无以复加。
原地搂着韩凛就转了好几圈,直到对方连喊头晕,才肯把他放下来。
接着笑眯眯伸出手去,挑一挑眉毛道:“既然官人什么都问明白了,就快跟着夫君回家吧!”
韩凛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在其掌心拍了一下。
然后,一把抱过对方胳膊。
半靠在秦川身上,嬉笑着往家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慢得似缠进了蜜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