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妨来猜上一猜,画中之地竟在何处?”
“这个嘛……”秦淮语速慢了下去,将观察到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
“此山四周溪流环绕,植被如此茂盛,绝非北地所有。况又有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之景色,想来定是云溪梦蝶山了。”
“梦蝶山”三字一出,萧路登时笑了。
声音清雅悦耳,宛若泉水叮咚、湍流击石。
“将军真是好眼力,画成这样都认得出来!”
“此处乃梦蝶山西北坡,向来人迹罕至。我也是多年前,机缘凑巧得以由此进入云溪,一山风光如梦似幻,教人着实难忘。”
秦淮听着萧路追忆,想来那该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不但说得如此确切,还特意以画寄情,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的,历经年岁更迭、光阴变迁,秦淮对萧路的了解,早已超过了对方想象。
每一次,适逢中州关键时期。
这位自诩不问政事的入幕之师,都会借用画作,来提点自己。
上回飞骑营出征北夷时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一抹郑重神色,从眉宇间扩散开来。
逐渐包裹住秦淮整张面容。
他扶了椅子,就近坐到萧路身旁。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秦某自当洗耳恭听。”
这种无需多言的心有灵犀,实是人生中极大乐事。
萧路将笔搁在一边,以手轻抚着刚完成不久的画。
缓缓道:“北夷一战告捷,算是彻底扫平了南下的障碍。只怕不用几年,在中州朝廷的斡旋挑拨下,北夷内部就会逐步分裂瓦解,再难形成强劲势头。”
他并未急于进入正题,而是先从刚结束的北征切进。
将几方势力理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淮也不催他,只等其一点点详细说来。
天下纷扰变幻,皆如作画观棋,耐不下性子是成不了事的。
何况,这百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怕再迟个一时半晌。
“对夷政策一定,中州必要剑指南夏。”萧路继续说着,眼睛却始终盯在案前画上。
“但若想一举平定南域,还需先安抚好云溪。使之保持中立、作壁上观,或者干脆表明态度,支持中州一统天下。”
后半句话他说得有些快,看得出实在要紧。
“这……”秦淮心里盘算着。
此番言语,在当年与秦川三人闲聊时,他就曾经提到过。
并且,不仅是萧路。
就连陈瑜亭陈大人,在入相之初三策中,亦特别提及云溪,乃“定后方”关键之一。
可论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暂不说北夷一战后,南夏必会马上派人,截断中州与云溪通路。
想要绕过对方耳目,直入云溪境内,不啻于痴心妄想。
就只论云溪百年来的民风民俗,简直就如五柳居士笔下的“桃花源”。
自给自足、不问世事。
即便民众与上层,跟中州、南夏有些往来,也仅限于贸易或庆贺等事,并无更有力的深交。
且又常年听闻,云溪乃太古玄气所钟之地,钟灵毓秀、奥妙非常。
若不是有缘者,很难轻易踏足。
即使勉强进入,也不被当地居民接纳。
泛泛之交容易得,推心置腹却无门。
一个个名字伴着一张张面孔,在秦淮眼前闪过。
最终他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句。
“这确实……不好办啊……”
当今的中州朝堂,能入云溪长老法眼之人,俱身在高位、兼任要职,是断断走不开的。
那些能派出去的,论眼界心胸、阅历见识,都要差得远了。
若贸然择人出访,不仅起不到安抚交好的作用,只怕还会适得其反。
令其疑虑不满之下,更加倾向于做了多年邻居的南夏。
“再不好办也要办!”这回,反倒是萧路先激动了。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完全不是平日风格。
一瞬间,关于云溪的种种传闻,涌入了秦淮脑海。
难不成那些真真假假、虚实相生的故事里,有让萧路如此忌惮的缘由?
秦淮及时止住了自己思路,既然想不通,那不如直接问得好。
省的思来想去,反而容易踌躇不决。
他正了正身形,看向萧路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是伴侣该有的眼神。
而是一位将军正看着他的军师,等待其为自己解惑。
“还请先生直言,秦某愿闻其详!”
掷地有声的几个字,算是真正拉开序幕。
始终流转在两人间的浓情蜜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