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小声咳了会,这位人高马大的中将才彻底顺了气。
“额,萨卡斯基中将……”贺年话没说完就对上一副铁灰色的眼瞳。
凌厉的眼神中,摄人的寒气霎时爆发,贺年顿时感觉头上压了千斤重的巨石,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地抖。
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最深处的,对死亡的恐惧。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萨卡斯基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后厨的灯很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直接覆盖到贺年身上。
萨卡斯基每前进一步,贺年就挪着屁股向后退一点,前进一步便退一点,直到背部抵到墙上,退无可退。
萨卡斯基停在了贺年一步远的位置,三米多的身高将贺年遮得密不透光,浓重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隐约看到帽檐下一张阴沉到极致的脸。
贺年张大双眼,眼眶不自觉蓄满泪水,她抖着声音开口:“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与此同时,另一道浑厚且蕴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小鬼,你要太过分了!”
一强一弱两道声音混合在一起,回荡在狭窄的后厨里。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贺年无意识呢喃着:“别杀我可以吗?求求你了,别杀我……”
看到贺年的样子,萨卡斯基皱起眉:“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收敛了气息,静静垂头凝望着贺年。
杀气褪去,贺年慢慢回神,重新对上萨卡斯基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
萨卡斯基,是在这个世界里,到目前为止她接触过的最恐怖的人。无论是实力还是气场,都真的让她有死亡威胁感。
人在恐惧到极致时,是会失去自我控制的。
“你在怕什么?”他眉头拧地更深,加重了语气:“身为一个海兵,怎能随意向他人屈服?!如果是你的敌人,你也这么求他吗?求他放你一条生路?!懦弱的海兵没资格从战场上活下来!”
萨卡斯基怒骂出声。浑厚的声音饱含怒意,震得贺年耳朵发出嗡鸣。
贺年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贴着墙缓缓站起身,胡乱抹了两把脸上冰凉的泪水。
她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更高的位置,虽然还是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萨卡斯基的脸。
“不,我不会惧怕战场上的任何一个敌人,我只是怕你,仅此而已。”贺年倔强地盯着萨卡斯基的眼睛,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眼神。
“我会和任何一个敌人战斗到最后,即便拼上自己的性命。”贺年咬了咬牙,还是继续道:“但你不是敌人。”
铁灰色的瞳孔凝了凝,萨卡斯基沉默一瞬。
“狡辩。”
“您要这么认为那我也没办法。”贺年垂下眼眸:“终有一天,我会向您证明我是一名合格的海兵。”
随着贺年的语落,后厨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萨卡斯基再度开口,声音平和许多:“你怕我什么?”
贺年抿了抿唇:“我怕您杀了我。”
“我不会对同僚下手,”萨卡斯基后退两步,昏黄的灯光照射到贺年脸上:“除非你背叛了正义。”
他拉下了自己的卫衣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贺年静静看着他。海军帽的帽檐落下阴影,使得他半张脸孔露在灯光下,半张脸孔藏在阴影里。
“您也不会背叛正义的,对吗?”
“必然。”
严肃的表情,威严的样貌,是十分正气的长相。
排除掉对赤犬的天然恐惧后,倒也没必要那么害怕。
贺年忽然笑了:“我都没见过您摘下帽子的样子。”
“……”
“萨卡斯基中将,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做点?”
“嗯。”他沉声回应。
“坐吧,等我一下就好。”贺年拉出削土豆时坐的小椅子。
深夜,后厨里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锅碗瓢盆声。
贺年翻出一袋面粉,一个番茄,一块猪里脊肉。熟练地清洗、切丁备用,贺年倒出一碗面粉,将水龙头开至最小,一边接水一边搅动。
她把面粉搅成絮状的小疙瘩。
给锅里倒上水,盖上锅盖,贺年在番茄上划了个十字。待水开,滚水去皮,切丁,贺年将肉丁和蕃茄丁一起下入沸水中。
一会后,再下入面疙瘩。她不断搅动着锅里的食物,白色的水蒸气冲得她眯起眼睛。
萨卡斯基在背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指微动。
像,很像,真的像。无论是眉眼还是性格,贺年都有她的影子……就像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命的延续一样。
最后撒上调味料,贺年用勺子捞起一点抿了抿,满意地点点头。
端着满满一碗疙瘩汤,贺年顺手抽了双筷子,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坐在小凳上的高大身影。
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贺年递上碗筷。
“你笑什么?”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接地气的中将先生吧。”
谁说不是呢,三米高的大个,缩在那么小的一个凳子上,怎么看怎么违和好吧。
怎么说呢,有点别扭,又有点让人亲近的感觉。
萨卡斯基接过碗筷,也顾不上刚出锅还滚烫着,拿起筷子哗啦啦地往嘴里倒。
贺年震惊不已,本来还想提醒一句小心烫的,不过想起对方是岩浆果实拥有者后,也就闭嘴了。
他估计是世界上最不怕烫的人之一了。
收回视线,贺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同样搬了个小凳坐下来吃。
暖黄的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吃饭的模样莫名很和谐。
吃着吃着,贺年突然开口:“萨卡斯基中将,额,有个事我得给您汇报一下。”
“说。”
“这顿宵夜,材料是从厨房里拿的,所以要走账。”咽下嘴里的食物,贺年索性眼一闭脱口而出:“得记您账上!我蹭一碗当是沾了您的光。”
反正今晚破事够多了,不差这一件。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闻言,萨卡斯基扭头看向贺年。
纤瘦的女孩子不敢和他对视,眼神胡乱地在地上扫。
面部表情缓了缓,他尽量柔和了声线:“可以。”
当然,无论他怎么缓,低沉的声音还是很厚重就是了。
“那太好了!”女孩儿露出惊喜的笑容,扒了一大口食物,鼓起腮帮子。
低下头去,萨卡斯基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轻轻敛了唇,露出一点点笑。
“哦对了还有,以后如果您晚上还要来后厨找吃得话,麻烦在账本上写一下拿了些什么东西,不然食堂的账月底老算不清楚。”贺年指着一个本子,含糊不清地开口。
“……”萨卡斯基的动作顿住,脸上的表情也僵掉了。
好半天,他才勉强挤出一个“好”字。
重新沉下脸,刚才的平和表情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疙瘩汤,萨卡斯基搁下碗筷,站起身:“多谢。”
他走向后厨大门,拉开门跨出一步。
外面路灯全灭了,漆黑一片。
“你明天活干完以后,去一队的训练场看看。”
“啊?哦!我记住了!”
反应一秒,贺年知道了萨卡斯基的意思。
“谢谢您!”
“嗯。”
他拉上兜帽,走进黑夜里。
似是想起了什么,贺年连忙站起身跑到门口大声嚷道:“您明天来食堂吃饭吧!”末了,她又觉得没说清楚,补充了一句:“我会给您正常打饭……”
话音未落,一枚石子精准地打中贺年脑门。
“哎哟!”贺年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蹲下。
她揉着脑门,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不用说,肯定是肿了,早知道不加后面那句话了。
不过……不过萨卡斯基中将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恐怖啊。
贺年关上后厨大门,不自觉轻弯嘴角。
其实也是个挺好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