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大人……饶命……”
宋晞两人脸色微变,背贴向岩壁,揣着十二万分谨慎,小心近前。
“滴——滴——滴滴——”
滴水声随同两人近前的步调越发清晰,那时有时无的求饶声却不知为何,渐渐没了回音。
一墙之隔依稀更为敞亮。
追影耳贴着岩壁细听许久,紧拧着眉心,朝她轻摇摇头。
没有旁人?
宋晞会意,循着石壁,无声蹑足而行。
这是?!
绕过石壁,血腥伴着影影绰绰映入眼帘,宋晞双瞳一缩,倏而忘了动弹。
那是个更为开阔的岩洞,岩壁上方垂落的铁链较方才只多不少。
所不同是,此地的铁链并非空空荡荡。
紧贴着那面平整如切的岩壁,有位上半身不着寸缕,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知被吊在半空多久,两眼翻白,奄奄一息。
而那水滴声……
顾不得男女之别,宋晞颤动的双目经由他过分突兀的肩胛骨,一路下移至青紫半步、伤痕未消的肋骨处。
一根肋骨一处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方才落入她耳中的水滴声,正是他身上没来得及愈合,争先恐后渗着伤口的血滴声。
可……
宋晞仰头看向那少年的面容。
千刀万剐之刑不过如此,可眼前人,看眉目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何至于此?
“追……”
宋晞下意识错开目光,本想开口让追影帮忙,话到嘴边才发现喉咙干得不像话,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好在追影紧随其后,一早明白她的意图,不等吩咐,倏地跃身而起。
他一手拽住一根锁链维持平衡,上半身斜倾向少年,另一只条灵活解开禁锢着少年双手的铁链。
失去意识的少年凌空落下之时,追影陡然松开手,先他一步拦腰抱住,轻轻站定在宋晞面前,将少年小心放下。
“云姑……”
“小的错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追影刚将人放平,话没出口,少年浑身一激灵,浑身挣扎不算,突然又哭又闹,似生怕旁人的靠近。
宋晞下意识蹙起眉头。
莫不是每次被放下,都会有更重的刑罚等着他?
如此无凭无据的想法只一刹,生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宋晞连忙摆手,手势示意追影点他哑穴,让他稍安勿躁。
直至草草处理过几处渗血最严重的伤口,宋晞轻出一口气,等不及拭汗,一面从腰间取出药瓶,一面示意追影解开他穴道,取出丹药,给那少年一股脑喂了下去。
“咳咳咳——”
咽下伤药不多时,少年渐渐恢复神志,徐徐睁开泪眼婆娑的双眼。
“婆……婆婆……”
少年的眉眼与宋晞于浮云楼前照面之人并无半分相似,只“婆婆”两字落入耳中的刹那,她神情一怔,倏地福至心灵:“阿秋?你是阿秋?”
那厢的追影正莫名,气若游丝的少年眼睛一亮,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突然抬手拉住宋晞的衣摆,泪眼婆娑道:“婆婆!”
“当真是阿秋!”
宋晞眼睛一亮,接住他伸向空中的手,颔首道:“阿秋莫怕,婆婆她每日都在浮云楼前卖桃花糕,只是担心阿秋安危!”
一滴眼泪悄然滚落,拽着宋晞衣袂的双手陡然一松,不等收回,又止不住的打起哆嗦。
本已存了死志的少年,听闻婆婆安在的消息,眉眼间倏而多出几分方才不曾有的求生之意。
宋晞放下心,转头望了望幽深的岩洞内里,忍不住道:“阿秋可有力气说话,你为何会被……”
是在场上输了比赛,还是……思量越深,宋晞的眉头越是紧蹙。
——将寻常人家的孩子掳来此处,莫非只为满足那些自诩“人上之人”不可告人的隐欲与劣习不成?
想起什么,阿秋浑身一僵,两眼落入虚空许久,喃喃道:“孟恒……友……以儆效尤……”
“孟恒?!”
宋晞低呼出声,与追影四目交汇刹那,突然明白了什么,接过阿秋的话头道:“你言下之意,孟恒是你在此地结交的好友,助他逃离此地时,你被人发现,那人对你用以此等……”她下意识看向头顶上方那血迹斑驳的铁链,哑声道,“是为……以儆效尤?”
阿秋眉间浮出痛楚之色,偏头朝着别处,似不忍再回想。
“把你们掳来此地,”宋晞微微一顿,继续道,“是为每天晚上的赌局?”
阿秋轻摇摇头,两眼望着石壁方向,牙关紧咬,似恨不能将那石壁洞穿。
“那边……”
想起入内时所见,宋晞一怔,迟疑道:“你是在看……那个铁笼?!”
阿秋突然又闭上双眼,直至翕动的眼睫渐渐湿润,眼眶泛出绯红,阿秋长出一口气,转头望着宋晞,哑声道:“即便没有赌局,我们也要进笼……十日一次……二十存十,方得出……”
“二十存十?”
宋晞似有些不敢相信耳所闻,看看追影,又看向阿秋,圆瞪着双眼道:“你是说,二十人被关进笼中,余下十人,才让你们出来?!”
阿秋双手紧握成拳,颤动着双唇,青青紫紫的两靥泛出不自然的红。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宋晞心一沉。
正想说些什么,幽暗的岩洞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啊”,仿佛撕心裂肺。
宋晞目光一颤,转头朝追影道:“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