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珣一怔。
再如何顺风顺水,青州到南州至少要四五日功夫。
三名秀气文弱的书生,不辞辛劳一路南下,只为谋害难得南行的储君?
哪家学院不修忠君爱国,却在教诲犯上作乱之道?
姬珣眯起双眼,沉吟片刻,又朝他道:“你自称学生,不知是哪家学院的学子?”
“学生……”
“陆大哥,与他废话作甚?”
陆叙刚要应话,性子急躁的祁江“呸”的一声吐掉口中污泥,梗着脖子破口大骂道:“当官的没一个好人,莫要被他骗了!”
“住口!”
“当官的?”
姬珣转头看向一脸激越的祁江。
如此怨恨为官之人,是受了当地父母官的欺凌?还是有冤无处诉,求告亦无门?
若真是如此,刺杀当朝太子又有何用?
姬珣凝眸而望,沉声道:“你们可知今日刺杀之人是谁?”
“自然知晓!”祁江怒目圆瞪,挣扎着坐起身,口中一刻不停道,“废话作甚?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姬珣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却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只转向陆叙道:“既知道,你们可知谋害储君是何罪责?如此不顾后果,是生怕南州百姓太过安居,还是想让青州黎民不得安生?”
“我……”
陆叙喉头一哽,抬头同时,眼底飞掠过一丝他几人看不懂的哀意,神色黯然道:“世子爷明鉴,学生此举,只为替天下读书人谋一条出路。”
“天下读书人?”
话越说越大,姬珣的眉头越发紧蹙:“陆生言下之意,是天下读书人,而今已无出路?”
为他不知民间疾苦的神态所恼,陆叙倏地低下头,沉声道:“今上尚武轻文,天下谁人不晓?伯鸾之辈尚且只有告老还乡一途,旁人何来出路?”
“伯鸾?”姬珣端起茶杯的动作倏地一顿,神情凛然道,“你几人认识伯鸾先生?”
不曾料想陆叙的失言,祁江祁河霍然瞠目。
陆叙面色微沉,撑在膝上的双手不断用力,直至关节泛白,艰难抬起头,哑声道:“与先生无关,今日之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似怕他不信,陆叙又朝姬珣膝行几步,眼里混杂着愤怒与惶惶,扬声道:“我几人是半夜三更下的山,院里无第四人知晓。”
“院里?”
“你们,”姬珣正要追问,耳畔忽而传来宋晞微微颤抖的,仿佛不可置信的声音,“师承伯鸾先生?!”
难怪疾风会唤她前来。
姬珣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宋晞。
告老还乡后,依州官所请,伯鸾先生于青、东两州交界处设立兰芷学院。自那之后,寒门学子亦有了拜师名门的机会。
倘若眼前几人当真是兰芷学院的学生并师承伯鸾先生,他们便不仅仅是刺杀太子的嫌犯,亦是昔日朝荣太子的同门。
听宋晞提起伯鸾之名,陆叙几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片刻,又齐刷刷低下头,紧抿着双唇,缄口不言。
姬珣自桌下牵住宋晞些不自禁颤抖的右手,睥睨着下首几人,沉声道:“素闻曲屏山南清幽雅致,兰芷学子亦鲜少出入山门,敢问几位,”他眯起双眼,“你几人是如何知晓太子行程,甚至何时经过凤鸣山?”
陆叙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脸上噙着几分大义凛然,却依旧默不作声。
姬珣的视线掠过桌上那柄长弓,又落下他几个生了茧子的虎口,继续道:“再有,离辇车数十丈而箭无虚发,不知你几人里谁人射艺高绝,胜过大半南宁军?”
“哼!”
眼见陆叙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有些抵挡不住,那名唤祁江的学子失了耐性,仰起头,梗着脖子道:“谁人?不瞒你二位,是朝荣太子!”
“谁?!”被牵在手里的五指重重一颤,等不及他的循循善诱,宋晞倏然直起身,两眼瞪得浑圆,厉声追问道,“你说谁?”
“方才不是问我们怎会知晓太子会于今时今日路过此地?”
似不满她的怫然作色,祁江冷冷瞪她一眼,眼里噙着几分视死如归,一脸倨傲道:“不瞒两位,是先太子朝荣给我三人托梦,说若想救天下文人,便于重阳节前夕顺流而下,只要除去……”
“放肆!”
不等他大放厥词,姬珣一声怒喝,追影大步走上前,将方才已取出的布重又塞回到他口中。
“闭嘴!”
“呜呜呜……”
顾不得祁江吐字不清的连咒带骂,姬珣勾着宋晞的五指微微用力,一脸不放心地看向对方。
斜照进门里的夕光沾了夜的凉,吹得宋晞面色惨白,浑身发颤。
是原身不通祈语,还是祁江所述太过诘屈聱牙,分明字字句句皆分明,她为何不解其意?
朝荣太子?
给素不相识的学子托梦?
说杀了端华便能拯救天下文人?
她还在尘世徘徊,倘若太子哥哥当真有什么未尽之语、未偿之愿,为何不给她托梦,却要托付给萍水相逢的兰芷学子?哪怕是姬珣,也亲厚过眼前这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岁岁年年长相见,她梦里的太子哥哥从来笑比春风,磊落洒脱。
眼前几人,哪怕只了解他一星半点,便会知道以恶制恶、以杀止杀,从来不是太子哥哥的主张。
可……
想起什么,宋晞面无人色的脸上又多出几分不受控的惶惶。
倘若制住他们之人并非疾风追影,审出这些信息之人亦非姬珣,“朝荣太子托梦”之说传回京城,永熹会作何想?端华又会作何反应?
被时时提防的宋氏门人,还能否保有立锥之地?
再有……青州。
怎会是青州?流言传出之地,怎能是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