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毕,才踏进内室,江黎便看到了趴在桌上小憩的少年。
她脚步一顿,被水汽沁湿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你……还在啊。”
温珝本就睡得浅,听到少女的低声呢喃,立刻强撑着从困倦中抽身;他打了个不甚明显的哈欠,烛光下,漂亮的眼底依稀有潋潋水光晃动。
“公主不欢迎么?”
“没有的事。”
感受到对方揶揄的目光,江黎轻咳一声,拢了拢浴袍,有些不自在地走过去坐下。
微微撇过头,轻颤着的漆黑的长睫把慌乱匆匆掩盖。说实话,她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温珝——
他会质问自己吗?
还是会假装若无其事,日渐疏远?
……
心里乱糟糟的,仿佛被猫儿打翻了小厨房里的调味料,混杂在一起、甚至可能沾上了炉灶中的木屑灰,难以说清是什么味道。
蹙起的黛眉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忧思在她的脸庞浮现。江黎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便走了神,以至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晃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嗯,有什么事?”她顿了顿,“你说。”
“诶,心不在蔫呢。”少年无奈地摇摇头,随后认命般打开檀木桌上的食盒,缓缓推过去,“公主用些吧。”
里面的糕点做工繁复、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御膳房的手笔,应该是温珝特意让人送来的。
“在这里坐着,就是为了等它?”
“嗯哼。”少年没有否认,心情似乎不赖。
“谢谢。”
江黎垂眸,手指不安地搅动着,揉皱了丝质睡袍:若是直接质问还好……他这种态度,反倒更让自己良心难安。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温珝清冽的声音响起:“怎么不吃,是怕有人投毒?”
毒么?
江黎指尖一颤,敛了眼眸。关于这个话题,在今日,她或许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位——
短短几个时辰内,她看见药膳汤侧的银针发乌;她看见阴冷天牢中的斑斑血迹;她拆穿诡计、厉声质问。
但最终留下的,却是暴徒讥讽的冷笑,以及少年临终前眼底的悲恸。
心碎的眼神直至如今她依然无法忘怀,即便江黎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在站队的那天,萧焕游就应该有永远失去皇室庇佑的觉悟;只可惜,直至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眼中的那份悲哀,确实是活生生的人遭到他所认为的“背叛”后,流露出的真实情感。
……所以,温珝会怎么看待自己?
大脑接连受到回忆的冲击,心中汹涌的感情掀起骇浪。江黎一激灵,难以自抑地站起身来。
动作幅度有些大了,红漆圆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上;实心的,让人感受到明显的震感。
“对不起。”她声音颤抖,回避着对方的视线,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是我利用你把他引出来的……如果介意的话,明天搬到其他地方去吧。父皇会同意的。”
江黎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感慨:在一年前谋划的时候,她从未料到,面临坦白的自己竟会如此局促不安。虽然易激动的情绪可能是受原身影响所致,但她能确定,内心的难过是纯粹的、不掺有任何一点杂质的属于自己的情感。
可是,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对象而已……
少年担忧地看着她,对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语追悔莫及:“公主,臣说那句话只是想让您放心用膳,但没想到会却弄巧成拙。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是么?”
她抬头,却意外撞入少年的眸中——他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丁点儿撒谎的影子。
“抱歉,”细嫩的柔荑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散落下来,像一团蓬松的云,“是我反应太大了。”
“没事就好。”温珝松了口气,没有追问下去,也没有催促她下一步动作的意思。
也许是两人间独有的默契,江黎没有再接话,她沉浸在秉烛小憩的幽谧氛围中,疲惫的身躯得以在兵荒马乱后寻得片刻安宁。
捧起瓷盏,凑到唇边轻抿。茶水的清苦冲击着味蕾,刺激着神经,让人得以逃出混沌的思绪。
少女静静地看着澄澈茶水中的破碎倒影,思绪飘飞:
如果没有接下这个任务,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患得患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