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乌黑,眼神恍惚,嘴巴干燥起皮,下巴上泛着青色胡茬,塌着肩膀,整个人颓废不堪,哪还有点九五至尊的模样?
“陛下这又是为何?”
皇帝不答反问,“你是来劝朕禅位的吧?”
时彧也不掩饰,“是。”
“呵,朕就知道!”
时彧平声道:“卫承一直师承文信侯,小小年纪便处事沉稳,张弛有度,比陛下更适合当皇帝。”
闻言,皇帝有些讶异,“你竟不想自己做皇帝?”
时彧面无表情,“若臣说,从未想过,陛下信吗?”
“信,过去不信,现在信了,可惜太迟了。”皇帝自嘲地笑了两声,仰首长叹,“朕这一生,真是太失败了,明明是皇室正统,却活得像个笑话,不光亲妹妹护不了,就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
时彧沉默。
“记得年幼时,看父皇批奏章,大笔一挥,简单得很。”皇帝怅然道,“朕当时心里想,虽然国事繁杂,可有那么多文臣武将,帮着思虑大大小小的事情,这皇帝,任谁都做得,不过是看谁命好罢了。可当这担子真的落到朕的头上,朕才知道,朕才知道…”
说着说着,皇帝竟捂着脸,痛哭起来。
站在一旁的苏善,心里也不是滋味,跟着偷偷拭泪。
“朕本想,青灯古佛为伴,度过余生,可又没信心,能断了这凡俗的念头。”
“没人逼您出家。”
“让卫承给朕选个地方吧,后宫那些妃嫔,愿意的,就跟朕走;不愿意的,就放出宫去,朕会如你所愿,拟这最后一道旨。”皇帝掸了掸衣裳起身,长出一口气,“不过在那之前,朕要先废后。”
时彧行礼,“陛下大义。”
得知皇帝要禅位,王楚容持玉扳指,求皇帝放她出宫,皇帝欣然应允。
王楚容跟王获离开长安前,特地来与乐知许,向昭君和杨媛三人告了别。
杨媛又红了眼,扯着王楚容的手,万般舍不得,低声道:“楚容阿姊,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吗?这眼看着世道好起来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开店啊。”
“这些日子在宫里,我也想清楚了,我并不喜欢刺绣,之前都是为了讨我阿母欢心,如今…”王楚容低头笑笑,“我想回青州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以后,也想只为自己而活。”
乐知许满眼欣慰,“有时间,常回宿陵邑看看我们。”
王楚容点头。
向昭君道:“我的婚事在五月,我会提前给你送帖子,千万记得来啊。”
“一定。”
…
守元九年,正月十五,庸献帝蓃,禅位于皇弟承,改年号为朔元。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任命御史公羊正、淄阳侯向凛和廷尉袁休为主审,彻查护国寺谋逆一案。
逆贼侯勐已伏法。
池阳公主及驸马吴言,在混战中不幸丧生,新帝念其二人伉俪情深,特下令将二人合葬。
太尉赵镇谋逆,残害皇嗣,并此外罪七条,被判斩首,赵家男子尽数流放,女子则没入贱籍。
赵镇党羽光禄勋林仰,交州太守卓寅等官员被流放,通过赵氏父女入仕的一律革职,宫内更有与其牵扯颇深的黄门、宫人二十六人,皆处以杖刑,逐出宫去,永世不得再入长安。
熊渠军及金蝉军纹样被收回,从此世间再无此二军。
大司马时彧,恢复相权,暂代太尉之职,任帝师,并监管国事。
至此,朝局近十年的动荡终于尘埃落定。
坊间相传,云老太公亲自上门,到司马府谢罪,两人消除隔阂,相谈甚欢,遂成忘年之交,常忘情对弈到深夜。
…
秦睿正在帮乐知许沐发,洗着洗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昭然,“今天是初几了?”
“二月初八。”昭然答道,“怎么了?”
“夫人月信…早该来了吧?”
说完,三人同时楞了一下。
“对哦!”昭然惊呼,“是不是有喜了?”
“啊?”乐知许茫然转头。
昭然喜上眉梢,抓住秦睿的手使劲摇晃,“是不是,是不是?推迟了这么久,该是有喜了!”
秦睿目光看向夫人小腹,可惜被水纹遮挡,也看不真切。
“快,我们去告诉少君侯!”昭然说着,便朝外面跑去。
“等等,等等!”乐知许有点慌,叫住她之后,自己也低头看了看,“不会吧,这么快吗?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好啊。”
老天爷,玩笑要不要开这么大,她生理年龄才二十一岁啊,妥妥的花季少女,怎么能生孩子呢?
秦睿提醒道:“夫人,您忘了,时三夫人的汤药,您喝了好一阵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