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始朝月仓仓拱手:“烦请将这一段传给众神。”
月仓仓颔首:“这是自然。”
灵光遍传,众神默然。
“不想江堂神君的过往竟如此不堪。”
“命运对凤翥姑娘实在不公!”
“他们夫妻二人皆行善事,何至于落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一片感叹天道不仁命运不公的声音中,却有两人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正是戚鹤将和鸯未眠。
他们方才闭眼,面前浮现的画面就是一座血流成河的旧城,吹过的风都是绝望的、毫无生机。
满目血色中,突然闯入了两个仙气出尘的身影,正是帝摘月和落江堂。见此情形,两人脸色显然都不好看。
落江堂微垂着头,帝摘月察觉到他周身气压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然后他就见对方眼中滑出了一滴晶莹的泪。他很是愣了一下。
落江堂,哭了?
“江堂?”
落江堂掐诀抹去眼泪,转向帝摘月,道:“我的妻子,当年就死在这座城里。”
他对着帝摘月,缓缓讲述了那段一路明艳好风却以一个如此惨烈的下场结尾的过往,临了补充道:“凤翥其实很爱热闹,后来这里繁华如昔,我觉得也不错,谁料如今,城人却尽数身死。”
帝摘月长了张嘴,想要安慰些什么。可他没有尝过世间情爱、不懂这些,最终只道:“天命如此。”
回忆到这里结束,鸯未眠的眉头却皱得很紧。他觉得很不对劲,正努力思索的时候,眉间突然一凉。
戚鹤将感觉着指腹的起伏平坦下去,笑道:“这才对,与你说过了,美人皱眉容易变老。”
鸯未眠瞪他:“不正经。”
“是是是,我不正经。”戚鹤将点头认下,道,“不过我们鸯鸯这么聪明,正事有你一个不就够了?”
鸯未眠被他哄得面颊有些发烫,强装镇定道:“所以你也觉得,这段记忆有问题。”
戚鹤将闹够了也就不再继续,正色道:“自然,十有八九是假的。不过我想,月仓仓没道理拿段假的记忆来糊弄我们。”
鸯未眠眼睛好,方才他看见了月仓仓手中灵光发散,便将此事告诉了戚鹤将。
他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要么月仓仓在骗我们,要么这段记忆是真的,就这两种可能,你觉得哪种可信?”戚鹤将向来对运气这种东西嗤之以鼻,久而久之选择题之类的事便全都丢给身边的人。
鸯未眠摇头:“我觉得哪种都不太可信。这段记忆肯定有问题,落江堂和帝摘月顶多是个合作共赢的关系,若非有充分的理由,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过去随意讲出来;可若要说月仓仓害我们,这也没道理。”
“既然如此。”戚鹤将看了一眼月仓仓,“两个选择,直接去问或者先按兵不动,你想选哪个?”
鸯未眠沉吟片刻,道:“先过去吧。”
这话戚鹤将自动理解为“直接去问”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牵起鸯未眠的手跳入了众神之间。
一片喋喋不休的议论中,有个声音忽然道:“江堂神君素日里温润谦和、待人宽厚,却居然为一个已死之人屠城吗?”
此言一出,众神皆诡异地静默了一瞬。还是有人出来问了一句:“哪里看出来的,江堂神君屠了城呀?”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是啊,那座城不是在江堂神君来之前已经是座死城了吗?”
赞同的声音一致得不掺一丝反驳,这下陵始懵了——刚刚喊出那句话的也是他。他低声问月仓仓:“这是怎么回事?”
月仓仓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睁眼时,眉间已是一片凝重:“他们接收到的和我传过去的不一样,所有对落江堂不利的地方都不见了。”
“什么?”
他还欲再问,人群中却突然有人高声道:“快看!”
还在议事的陵始和月仓仓、或推理或唏嘘的众神、正努力往月仓仓身边靠的戚鹤将和鸯未眠因为这一句话一时间全部扭过头去。
落江堂从梦中醒来,头痛欲裂。他一次又一次地闭眼调整状态,却始终没什么用。
这梦中的内容太过久远,远到他不能确定这是真是假,远到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远到乍然想起、竟只余一室冷霜。
落江堂下榻往博古架走去,留魂灯中那一团藤黄色的魂魄感知到他的靠近,变得兴奋起来。
这间屋子里的窗子就是进来时那一幅画,众神的嬉笑携着阳光洒进来,落在一身旧雪的人眼前。
落江堂拿起睡前被自己随手搁下的匣子,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百五十三道灵力浓厚的神籍。
纵使早有预料,看到这一慕众神仍然感觉丹田一凉。神籍这个东西,任何一人拿到手,就可以通过它窃取主人的灵力、气运、生机,无异于一个神明的命根子,而且是只要落到别人手里就必死无疑的那种——毕竟,唾手可得的庞大资源,几乎没有人可以在看到的时候提醒自己道德礼义。
如若落江堂真的动了拿整个月窟神明的神籍来牵线以换取凤翥复生的心思,整个月窟都会在法成的那一刻变成世间又一座死城。
不过这里只是幻境,造成的后果便只是落江堂被剔除神籍、封喉索命。
众神都不免扼腕叹息,毕竟落江堂此人,待人谦和、处事不惊,如今又曝出来如此悲惨的过往,难免让人动容。
可就在众神唏嘘的时候,却发现落江堂一百五十三道神籍旁又多出了一道,且比每一道神籍都更大、更漂亮。
所有人眉心一跳。
毫无疑问,这是落江堂自己的神籍,不是留印、是正儿八经的真神籍,所以呈现出如此夺目的外观。他,亲手剖出了自己的神籍。
要知道,整个纤洲,没有谁这么做过。
——这么做过的人大家也都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后果,但那一定是相当惨烈的。
“陵始呢?陵始呢?!江堂神君这样做得出什么后果?!”
“就是啊!陵始!快出来拦下啊!!”
陵始往自己嗓子上覆了层灵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从这些热情的呼唤中脱颖而出:“诸位放心!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对现实都造不成丝毫影响!我对天道发誓!”
“啊,这个还是不必发誓了,没那么严重。”
“是啊是啊,若是神君您记错了其实是有影响的话,现在还是抓紧对天道认个错吧。”
“就是啊,你要是被天道劈死了我们以后找谁干苦力去……”
陵始跳脚道:“诶!最后这个!你过分了吧?!”
那边,落江堂通过手里的神籍,借用了一百五十三位神明每人各一成灵力、混着他剖出来的神魂,以此成阵,又抽了自己的生机出来,源源不断地往那盏留魂灯中渡。
整个过程,死人复生所需的生机、气运,他全都是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未取旁人一分一毫。
戚鹤将蹙眉:“怎会如此?”
鸯未眠闭了闭眼,心中暗道不妙,对戚鹤将道:“就在方才,幻境的控制权被他夺走了!”
这话的意思再挑明一点就是:陵始想靠幻境拆穿落江堂真面目的伎俩被识破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中万般焦急如惊涛骇浪,戚鹤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着鸯未眠的那只手越发用力了些。
鸯未眠转头看他,安慰道:“没关系,此计不成,我们再另想他法。”
戚鹤将紧皱的眉头因他这句话松开了些,他轻轻点头,对鸯未眠道:“嗯。”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用他的嗓音说出来,却郑重得像情人间山盟海誓的诺言。
鸯未眠笑道:“虽然我的鹤将皱眉也好看,但还是这样更好些,是不是?”
戚鹤将也笑了出来,想了想,道:“你现在这样也不正经。”
“哟。”鸯未眠挑眉,“开始翻旧账了?”
“没有。”戚鹤将矢口否认。
两人插科打诨之际,忽然风将一句眷恋至极的悠远话术送入耳中:“凤翥……”
这话慢悠悠的,又很轻,因为说话的人已经快消散了。
两人转头望去,发现落江堂勾着腰跪在地上,从腿部开始碎成了漫天光粉,整个人沐浴在预示死亡的光里,唇边一点血迹,显得柔和而易碎。那些之前被强压下去的痛苦此刻俱数碾压身体,反复无常,抽离着他的力气。
那盏留魂灯已经碎了,碎在死而复生的凤翥脚边。而那个跨越千年又重新活过来的人,正低头垂眸,无声且迷茫地注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她双目无神,不知是忘了,还是尚未恢复神志。
众神哗然。
境主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此境坍塌,众神匆匆聚在一起,又匆匆散回月窟各处。不过大家都明白,不消片刻,他们便都会找来。
陵始一睁眼,就“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戚鹤将作为借给他灵力的同谋,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部分反噬。
“戚哥哥,没事吧?”
戚鹤将运转灵力为自己调息,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喂!偏心不能太明显啊!我这个哇哇吐血的你不关心,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你还嘘寒问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