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谢夫人就着手准备送流云走,可流云突然又不愿意走了,给出的理由让同为人母的谢夫人也无法拒绝。
流云说:“那日夫人将小欢带过来,我听到她喊我娘亲,我就觉得,天大的事情也没有我的孩子重要。如今,这四个孩子都还嗷嗷待哺,我想看着他们长大,想听他们叫我娘亲。”
谢夫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问:“你不怕死吗?”
流云笑着摇头。
人总是不能既要又要,流云可以远走高飞,谢夫人为她准备了金银、路引、身契,她只是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可是她想要看着孩子长大,便注定她要在谢府这座牢笼里被谢华瞳磋磨至死。谢夫人选择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对于戚鹤将和鸯未眠来说,让流云活着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流云活着,不管是对谢华瞳还是谢十九,影响都非常大,这可能会使最终的发展与过去产生很大偏差。
戚鹤将皱了皱眉,道:“下次不要贸然出手了。”
鸯未眠点头答应。
四年过去,这批孩子里最晚出生的那个,也就是谢十九,被谢华瞳养得比女儿还精细,不下床、不见外人、不沾荤腥。
谢华瞳是怎么确定谢十九的呢?最初,两个男孩之中,谢十七与两个女孩十分相像,只有谢十九,白得发光。这个时候起,谢华瞳就盯上了谢十九。后来在几个小孩都开口喊“娘亲”的时候,谢十九迟迟没有开口说话,请人来看,发现他是个哑巴。
于是谢十七被从上好宽阔的房间里赶了出去,和流云与姐姐妹妹住在一处,从前上手穿衣服、饭喂到嘴边的下人全都不见了,出门也只能自己走,原本和颜悦色的人突然对他恶语相向。
谢十七觉得困惑又觉得难过。
直到他看见谢十九被人抱着从上好宽阔的房间里出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自己回不去的从前的日子时,那点困惑难过全部变成了愤怒和嫉妒。
他与谢十六和谢十八说,他们的弟弟是个怪物,暴躁易怒还偷东西,导致两个小孩都不喜欢她们这个弟弟。
谢十九的自由度其实很高,他身边有一个人,专门在他想出门的时候抱着他走。他总想去找流云,可是流云不喜欢谢华瞳院子里的人,连带着见到他时反应都淡淡的。他倒也不在意,一门心思想找哥哥姐姐玩。
可是哥哥姐姐对他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动辄打骂,有一次直接把他从软榻上推了下去。
流云听见动静来看,发现谢十九在地上,手上还擦出了血丝时,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可到底其他三个孩子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又会甜甜地喊娘亲,她也没舍得训斥。
她把谢十九抱在了怀里,让三个孩子先回去,三个孩子不愿意,扯着她的衣摆,哭着喊着要她把谢十九放下,不许她抱。流云也抱过他们,掂量着谢十九比他们轻了不少的体重,终于冷下脸呵斥:“让你们回去就回去,这是你们弟弟!”
三个孩子嘴一撇,不情不愿地回去了,路上还嚷嚷着:“这个怪物才不是我们弟弟。”
看着怀里的谢十九,流云叹了一口气,温声道:“疼不疼?娘亲带你去上药。”
看着流云温柔耐心地给自己的手上药,还用布条包扎起来,系了个漂亮的活结,谢十九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莫名的难过。
后来他才知道,难过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了这是他和流云见的最后一面。
谢十九被自己的哥哥姐姐从软榻上推到地上的事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谢华瞳的耳朵里,他第一反应不是斥责几个孩子,而是让人强硬地拉着谢十九去沐浴。
总共三个时辰,水都换了六七次,谢十九被扒/光了衣服按在捅里,大人们下手没轻没重,他出来时已经快被洗掉了一层皮。
听说谢华瞳让人去流云院子里把三个孩子打了一顿,连带着谢夫人院子里的小欢都受到了牵连。
等人走后,谢夫人骂了一句“王八蛋”,让人去给小欢上药,又遣人带着小欢和药膏去找了流云。
四个孩子同父同母,又因为同一个原因被毒打了一顿,凑在一起相处得也算愉快——大半时间都在骂谢十九,有的没的莫须有的,把这个年纪想到的最坏的事都往他头上安。
后来谢十九被永久禁足在了自己院子里,门窗常年锁死。
流云也领了一年禁足,等一年期满的时候她去看谢十九,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她四处去问,得知谢十九在五岁生辰那日被谢华瞳安排进了红塔。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本来就没养在身边,也不会喊人,流云对谢十九更多的就是一种为人母的责任感,谈不上喜欢。当初看着三个孩子被打时,她心痛之余觉得谢十九简直是个祸害。可事到如今,她心知肚明谢十九再过五年就要被他丧心病狂的亲爹献祭给天地,而这之间他们都不可能再见,她又觉得怅然。
在她怅然的时候,戚鹤将和鸯未眠也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了谢府去红塔。
谢十九在塔内的生和过去一年差不多,还是要什么有什么,除了出门。所以时间流逝得极快,五年后,谢华瞳登门,笑得不怀好意:“吾儿,到父亲这里来。”
谢华瞳的打算谢十九一个字都没听到过,他这些年也总定期来看谢十九,主要是为了让人记得自己是他的父亲,却莫名让自己在他心中的好感直线上升。
不过这并不是谢华瞳在意的事,他在谢十九身边坐下来,面上挂着温和慈祥的笑:“下月就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十九用两只手比划:“想要糖葫芦,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还有吗?”
谢十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还,还有茯苓糕?”
“好。”
“木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