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的淡蓝色灵力在戚鹤将睁眼之时停滞了一瞬,随后又加速流转着,在戚鹤将反应过来之前,尽数进了鸯未眠的命门。
戚鹤将摸了下鸯未眠的脉,明显比最初离开幻境时鲜活得多,方才的那些灵力的确是在滋养他。可不归幻境反噬带来的伤,能够医治的除了幻境载体,便只有神明的神魂之灵。
思及此处,戚鹤将心内猛然一紧,他立刻翻身下榻、跳窗而出。
“黎梓姨姨,黎梓姨姨……”戚鹤将身上留了黎梓神君的神息,他顺着引路的丝线一路跑,口中不断呢喃着。
见到黎梓神君的时候,她没有再躲在一个黑得不见五指的角落,而是坦坦荡荡地站在月光下。
那大概是戚鹤将此生唯一一次用“强烈”来形容月光。因为这月光刺得黎梓神君几乎睁不开眼,洒落而下像是穿过了她的灵体,使其显得半透不透。
“黎梓姨姨?”戚鹤将试探着伸手,像是要隔着这数丈之远,抓住月下的人。
黎梓本身有些呆呆地迎着月光,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转身、面朝着戚鹤将的方向。她稍稍怔愣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一声:“小戚啊……”
她想说什么呢?不知道。因为在再次开口之前,她的灵体已越来越透,直到最终化为满天光点。
月光似乎更亮了,洒在每一寸土地上,这人间像是覆了雪。
戚鹤将就在那如雪地的旷野上站了许久。久到,他走后悠悠转醒的鸯未眠顺着神息找到他。
“怎么了?”鸯未眠看到戚鹤将的脸时,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怎么……”戚鹤将一张嘴就尝到了漏进来的咸味,原来是他的泪。
自己应该知道的,鸯未眠伤得那么重,黎梓姨姨怎么会觉得不着急治疗呢。
鸯未眠没见过戚鹤将哭,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哭,他说:“我们都还不过百岁,这样的年龄对于永生来说很渺小的,遇到的任何事也都是很渺小的。”
戚鹤将看着鸯未眠被月光照着像是要发光的面庞,一大滴泪又涌出来。他半倚着鸯未眠的身体,滑跪在地上,捂着脸低低地痛哭。
“你说,长生是不是真的孤寂、痛苦?”
鸯未眠没有弯腰或着低头,也没有回答。他感受着命门中因为涌进得过于急切而至此还在慢慢消化的灵力、感受着腿上戚鹤将抑制不住的颤抖,忽然醒悟:“……我娘,不在了吗?”
戚鹤将哭得气血上头、捂着脸的手已冰凉无温,整个脑袋却和流出的泪一样滚烫。嗓子发干说不出话,他颤抖着用力点头来回应鸯未眠。
其实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鸯未眠已经猜到了答案,他还不觉得如何。可在这一刻,在戚鹤将因为无力瘫软在地所以松开抓住鸯未眠的力道时,他突然悲从中来,也想痛哭流涕。
不过他没有。他像小时候戚鹤将摸自己一样摸着戚鹤将的发顶,声音很轻:“没关系的。会过去的。。”
哭泣的欲望在戚鹤将心中被无限放大。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三步,近乎嘶吼地大声问鸯未眠:“为什么明明失去至亲的是你你却要反过来安慰我?!!”
鸯未眠此时终于看到了戚鹤将的脸,他很莫名其妙地想:哭得真丑。
像是有些庆幸自己忍住了哭泣的欲望。
他伸出手像是要拉戚鹤将的手,但想了想,干脆上前紧紧抱住了戚鹤将,嘴里依旧重复着那句:“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
悲伤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戚鹤将终于止住了哭泣,一抬头,月亮却依旧悬在天上,只是光芒稍稍黯淡。他与鸯未眠并排坐在地上,相依着。
戚鹤将忽然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这样过很久。”
鸯未眠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什么?”
“这样,彼此陪伴着,走很长一段路。”
“为什么?”
戚鹤将一条一条地细数着这样说的理由:“从你出生时我们就认识;我们都在黎梓姨姨的庇护下成长;我们都失去了双亲;我们横渡不归海、重逢在众神早就忘记的人间;还有……”
鸯未眠听着戚鹤将一句一句的理由,好像心无波澜,但一滴泪却从眼眶缓缓滑落,经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中,然后滴到戚鹤将的肩上。
随后便是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在不归海底,与黎梓神君相处的一点一滴走马观花般在他脑中闪过,最后定格在黎梓半透明的灵体躲在黑暗里的模样。
戚鹤将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润,他叙述的声音戛然而止,抬手拍着鸯未眠的后背。
这次换他安慰鸯未眠:“没关系的,我们会相伴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