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沙台时还耀武扬威着的男人便缩着脖子走了过来:“不是故意的,拿酒浇你完全是为了洗去粘在脸上的沙子,扯你头发只是看你发型凌乱,帮你梳理一通罢了。”
“用酒?”
“我们这里只有酒。”利用完了的费子被赫哥无情推至一边,同安岚交谈的人便由赫哥重新顶替而上。“蛇圣的后族——真正有反骨之人只喝酒,不喝水,如此才能保证我们的血脉清澈。”
安岚耸耸肩道:“清澈?还有什么是比泉水还要清澈的吗?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坐。”赫哥朝一处摊着手说道,“你是我们的贵客,理应得到最高的招待。”
他指向的位置是一座由白骨搭建的桌椅,白色的遍布让其看上去就冷冰冰的,偶有凸起的尖锐之处好像时刻都能将坐在上头的人扎穿。安岚短暂幻想了一下那份痛楚,果断打消了试试看的念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回身背手,看上去极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我想听听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了突然的转变。”
“不打不相识,我们这样的情况,对外族人敏感希望你能理解。”赫哥也不强求,而是继续同他站着交谈。“原先是我们看错了人,以至于到了如今才发现你骨骼惊奇,正是适合引领我们反骨一族前进之人。”
“引领?你和我说引领?”安岚被逗笑了,“引领整个反骨组,也包括你?你这是不想干了,所以要让我来做老大?”
“不是老大,我们有唯一的长老。”赫哥的表情在说到这句时涌现出了片刻怪异,“你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所以你才最为合适。”
“相比较这一点,你们身上才有着我没有的东西吧。”安岚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虽然他发誓自己并没有其他层面的意思,但是这个动作所蕴含的侮辱成分多少还是让锱铢官们面露不悦。“蛇圣大概不会允许我的加入,所以如此崇高的地位还是让给和你们相同的人来继承吧。”
赫哥一打手势,原本在周围坐着一圈的小弟们纷纷站了起来拦住了安岚的去路。“我们的人在上面到处都是,眼线遍布四方当然也调查过你。除祟师最近的名声可并不太好,只剩下少有的一些还能划归为尚有良知,你就是其中之一。”赫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你鼻头有肉心无毒,倒不如先看看我们的要求,再决定是不是要行这个善。”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而是谈判了。没有人会有威压的口气同陌生人商量无关紧要的事。
“我已经许久没有发散过善心了。”安岚道,“但也不是不行…...你不妨试试能不能打动我。”
于是赫哥表情一松,看得出心情极好地一招手,换来费子勤勤恳恳地为他满上酒壶,又撅着屁股双手端到他面前。
安岚放在鼻尖底闻了那么一小下,酒水很甜很腻,但也确是酒无疑。
“这唯一的酒壶可是宝贝。”为他送酒的费子如此评价道,“我们这里的人喝起来都是按缸来计算的。”
安岚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费子撇撇嘴,失望地退下了。
“想必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能瞒过你的了,如你所见,地下的反骨村是在几十年前分为两派的——骨头长在脖子后面的睚眦官和反骨长在脑袋跟前的我们。”
安岚摆摆手道:“这一部分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可以跳过。”
赫哥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继续道:“那我问问你,你觉得我们两派人,哪一派才是蛇圣真正的传人?”
“先来后到?”
“这是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美德,也是维系世界的秩序。秩序应该存在,它的存在就是真理的道路。”赫哥先是点点头认可了部分,后又摇着头推翻了之前的理论。“或许大部分人觉得‘先来后到’代表着公平,但对于天生背负使命之人,‘先来后到’就是个拦路虎。他们理应超越一切迈向捷径,因为这就是他们这辈子背负的革命。”
安岚评价道:“你是说,你们是那个后来而又背负使命之人?”
“八十九年前,全都是睚眦官的反骨村里诞下了一位男婴,那位男婴的反骨没有长在脖子后头,而是一反常态地长在了额前,形成一个古怪的大包。他的出生伴随着噩耗,怀他生他的母亲还未见他一面便咽了气,养他疼他的父亲在旅途中客死他乡尸骨无存,他的祖父祖母抛弃他,四处找人铲除他……可男婴命硬,硬是在几次围剿中存活了下来。嚯,光是活下来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收了钱要去当刽子手的睚眦官们居然以各种死法全都将性命断送在了男孩手下。那一年,男孩四岁。也就是自此以后,他便被族里人视为异种。”
安岚注意到周围的锱铢官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目光如炬地盯着赫哥,好像他在讲述着唯他听不懂的圣书。
“他,就是我们的长老,反骨村第一位真正圣徒的出现。睚眦官们千年来不露锋芒,唯在梦中演练震古烁今,才会导致昔日反骨一族的逐渐败落。蛇圣正是无法再忍受恬淡寡欲,才会在五星汇聚之日降下最虔诚的圣子,重复昔日光辉。明光落入沙海不会被埋没,其光辉能照耀到千里之外。而那仅仅只是真理之路上小小的开始,圣子的诞下带来的是族群的繁衍与衍生,越来越多的我们降生在村落里,最终结成今日足以与睚眦官相匹敌的庞大队伍,并总有一天会压制日渐败落的他们,成为这里名副其实的反骨一族!”
赫哥说得认真,安岚听得也很认真。“那长老呢?”他问道,“如此传奇的人物,我是否有幸能见上他一面?”
赫哥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长老他……倘若活着,如今也该有八十五岁了。圣子本应万寿无疆,却不想人命危浅,坐在白骨椅上就被睚眦官砍去了舌头……”
“舌头?!那个是……”安岚峰回路转,急忙纠正道:“那真是睚眦官干的好事?”
“长老活着的时候从未太平生活过,睚眦那群人,逮到任何机会都会冲上来报复,心眼委实太小。”赫哥愤愤不平道,“断老人喉舌,此事只有心胸极其歹毒之人才能下得了手,倘若有一天让我抓到他们,必定行那地上的五马分尸,叫他们好好受受□□撕裂之苦!”
“长老不是命硬吗?怎会……”
“没了长老的反骨族,需要足够惊奇的人来引导!”赫哥试图握住安岚的手,被安岚猛地一闪,只能略显尴尬地握住了自己。“我族急需扩大势力为长老报仇雪恨,用你在地上的名声召集尽可能多的人加入我族,便能从人数上先行压过他们一头。事成之后倘若他们愿意归顺,我反骨族虽不能为他们正名,但也愿意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
“等等,这一切被你说得好容易,可完全不是儿戏啊!”安岚立刻拒绝着,“你一面说着血脉的纯粹,一面却要让我找人来浑浊这片纯粹……如你所说圣子正在天上看着你,你非要混入外族人,是否也违背了他的意思?”
“有个道理不知你听过没有?”赫哥站直了问道。
“什么道理?”
“别人的看法并不重要,自己心里以为什么就会呈现出什么。”他从别人手里接过一个好大的东西,甩手一摊开放到了安岚的面前。
“我们早有准备,你戴上这个就可以。”赫哥语气中透着得意洋洋,“把它贴在你脑门前,从此你也是蛇圣的圣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