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完全公正的平等,输赢也必定会有着微妙的鉴别。在沙台下的宽阔空间里,由费子率领的锱铢官似乎略显一筹。安岚甚至暗暗期许着争吵与殴打的诞生,可却没想到睚眦官能够一忍再忍,鞭子几次甩来甩去最终都没有落到费子的身上。
好像只是嘴皮子滑溜,真要使上真功夫了,却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安岚对此失望地摇了摇头。
“就他了!”睚眦官想了半天还是憋出了一句,“扒了裤子带上去!”
带上去可以,可没听说要扒裤子啊!
“不行不行!”安岚大喊着拒绝道,“哪有光天化日下就扒人裤子的啊!”
“哪来的天?哪来的日?只有愿赌服输!有怨气找你们管事的去!”费子指着那睚眦官道,“在沙台场,你们奴隶可没有还嘴的余地!”
不愿就此丢人的安岚几乎使出了最顽强的意志来抵挡下流的做派,费子一人根本拿他毫无办法,而睚眦官也抱着手臂在一旁抖腿看好戏。站在沙台阶梯上的锱铢官奴隶们不知不觉动作就都慢了下来,毕竟在这枯燥无味的日子里,又能有多少机会凑一凑别人的热闹呢?而负责看守他们的睚眦官头领终于无法坐视不管,出手帮着费子一起将他推上了沙台阶梯。
脱不脱裤子是之后的事,起码现在可以先登上沙台。
“跪下!”费子恼羞成怒道。
“站起来!”睚眦官依旧维持着同他对立的人设,抄着安岚的胳膊不让他膝盖落地。“跪下还怎么扒裤子?”
安岚心中为他默哀了片刻,真不知道同有着颈后反骨的他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
于是他在沙台上站得笔挺,就看着两方头领互相往对方脑袋上喷唾沫星子。
沙台算是整个反骨村最高的位置,由此处俯视差不多能看清反骨村的全貌。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似乎沙台便是一条分界线,反骨村由沙台自然分成两边,这两边便形成了相互对立的两派。两派的房屋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可里头住的人不一样,居然还能巧妙地改变地界的氛围。当安岚往前方望去时,感受到的是一股热情与友善的气息,那便是包括长老骨卜和铺子老板吕卜在内的睚眦官地界。而当他往相反的方向望去时,感受到的却是冷清和肃静,包括赫哥和费子在内的锱铢官们自初见时便有着不好说话的距离感,少语精炼比起热情洋溢在相遇时差上一大截,或许从一开始便叫人有了不利的偏向。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没想到一个沙台就能将古语冲破,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两种人,正因为两边散发出不同程度的光亮,便也塑造了不同的个性。
安岚冷静地思考着,就好像古人琢磨的起始问题一样,要溯源之时,还真不知道究竟是沙台的分割促成了不同的族群,还是不同的粗群搭建了沙台的分界。
但,一切似乎都刚刚好。
“脱了你的裤子吧!”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将他思绪拉了回来,安岚手比脑子快,硬扯着裤腰带不让他们得逞。睚眦官和锱铢官似乎短暂地冰释前嫌,在扒他裤子一事上达成了空前的统一,安岚甚至看到睚眦官大声叫唤着锱铢官奴隶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沙铲居然只是为了扒他一位外族人的裤子?!
安岚露出“不愿再受此屈辱”的神情,放手蹬脚往下一跃,带着打赌两位头领的惊呼声跳了下去。
他想象着自己是条蛇,是一条从高空飞鹰嘴下逃脱而出的小蛇,他落入的不是浩瀚无垠的星辰,也不是广阔无垠的大海,细密的沙子从全身流过,即便憋住呼吸也不能逃避沙砾堵塞……勇敢跃下的小蛇就这么一头扎进了沙堆之中。
理想是这样的,可耳边的嘈杂声一点儿都未被覆盖,坠落直下的感觉也毫不存在。安岚扑腾着站起身,又花了很长时间清理鼻腔和嘴里的沙砾,他揉着通红的双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沙子不过掩盖了他半身不到,而他一直十分在意的红线则大约在他小腿肚的位置之上。
现在他看上去只是个失足坠落的愚蠢之人,还像是个诡计多端、只为逃避扒裤子才剑走偏锋的无能之人。周围的锱铢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他想起过去在灵漾城里看到的卖艺之人,常常装疯卖傻才能博得大众一笑,如今代入到自己身上,居然还升起一股感同身受的错觉来。
安岚短暂沉思了一秒,决定在费子的怒骂和冲下来之前将自己重新埋进沙堆之中。
合拢双手,往前一蹦,如同跳上龙门的鲤鱼一样,安岚猛地一扎让自己沉了下去。
沙海是绵软的,可也是致命的。安岚感受着沙子将自己全身包裹,而他却连睁开双眼都做不到,徒然地在里头漫无目的地划动。他在沙海中游动着,不断划动的臂膀在不可视物的环境里四处探寻。他要找沙海里的鱼,要找沙海里的宝藏,要手握逃离沙海的钥匙才能抓住脱出的唯一希望。
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那希望之光便冲破黑暗照射进眼中。安岚伸手将其握在手中,不顾刺痛地牢牢抓紧着,任由它将自己拉出了沙海。
他高举着手臂从沙堆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