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复,萧复,他早该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无厘头的骗局。
他需要一个湖泊,需要一台酒缸,需要一面铜镜……总之他现在急需一样东西,一样能照清自己脸面的工具。
许满满,对了,他怎么能忘记许满满?他明明在青竹镇时同对方相处了好几天,怎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就能将似曾相识的长相忘了个一干二净?
“诶?阿复,你要去哪儿啊?公子好些了吗?”
林念见到姑娘脸蛋一愣,随即绕开她跑了出去。
“奇怪……”许满满在身后嘟囔道,“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啊……”
林念一口气奔到湖边,他站在桥梁的中央,底下湖面清澈见底,又有顽童三五成群在岸边嬉水。他耳朵听着不断被踩出的零碎水声,眼睛望着远方脚步不停的行人,空守一夜也未感疲惫的身子却因林汉霄一席话而绷紧了神经。
真要到了揭晓的时刻,林念反倒没有那么急切了。他背靠桥梁,开始回想起“假阿复”与林汉霄的相处模式。如果他附体的阿复……萧复真的同他是主仆关系,那么这段日子的称兄道弟委实是奇怪极了,难怪林汉霄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
亏他还把两人想成了朋友关系,原来两人之间并非如此,而是富贵人家家主人与仆从的关系。
他又想到青竹镇的竹园,那里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萧复和许满满的地方,也是萧歌无可替代的家乡。他又想到自己从小生活的竹林,现如今想来竹园里满屋子的竹枝家具也就能够串联上了……
他低垂着脑袋站在桥上,惹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年轻的姑娘摇着扇子遮挡脸部躲在后头窃窃私语,无家可归的乞丐儿对他斜目而视。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悲壮,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于肃穆,隐隐之中林念还能听见,路边的闲人还在拿他到底会否从桥上一跃而下作为赌注。
林念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而后两手搭在石桥边上,压下整个上半身往底下的湖泊望去。
任何人变化再大,也总能从岁月的流逝中捕捉到熟悉的面容。二十四年前的林汉霄多了份活力和冲动,二十四年前的许满满少了皱纹、多了份乖巧,而二十四年前的萧复也大抵如此,林念摸着“自己”的脸蛋,感叹着萧复皮肤黑了些、腰背也挺直了一点,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将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渡成了微胖的大叔。
他缓缓摸着自己的鼻梁,心中五味杂陈。
“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林念被人拍了一个踉跄,险些头重脚轻坠落下去,竖着的手指也差点戳进鼻孔。他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去,只见是吴笙何和宁微顾回来了,他们的身后还用绳子牵着一人——正是要找的那位斗王。
“好久不见……额,也不是很久……”被绳子捆住双手的斗王只能高举着手腕象征性挥了一挥。
“回来啦。”
“这小子不肯和我们走,能把他带来这儿实在是花了很大的功夫。你是不知道,他就像个爱打洞的田鼠,我们上次去他那儿看不出来,实际这地底都被他挖空做了地道!”吴笙何怒目瞪了斗王一眼,转头开始向四处张望起来。“汉霄呢?他一定也在这儿吧。”
“这里只有我,少爷还在床上躺着呢。”
“你们吵架了?”吴笙何突然低声关心道,“你们俩一贯黏在一起,怎么今天没有一起行动呢?”
就连宁微顾也担忧道:“他是不是又抢你吃的了?别担心,我们回来了就有人替你做主了。”
林念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这样,是我自己要出来吹风的。”他见斗王悄悄用嘴撕咬着绳结,便自然将话题转到了对方身上。“快带回去审吧,若是到家门口还给跑掉了……多亏啊。”
吴笙何同宁微顾对视了一眼,默认了他扯开话题。
于是一行人慢慢吞吞往回走,倒不是他们旅途劳累,没了力气才行动缓慢,而是越要临近客栈,斗王就拼了命地使出十八般武艺意图逃跑。他啃绳子、拽绳子,甚至意图让行进的马车轮子将绳索一分两半……最开始时林念还算理解,可越到终点斗王脸上居然还急出了怯色,林念靠近宁微顾问了下缘由,这才知道捉拿斗王时,吴笙何是放狠话威胁过他的。
当然,这在吴笙何一众其实算不上是威胁,但是要放在斗王身上可是活活要了他的命啊。
吴笙何是这样说的——你若不和我走,你钻一个地洞我就赌一个地洞,你在前头钻,我在后头填,终有一天要把你屋子底下的土全部压平。你若不服,就长出翅膀飞上天试试。
于是斗王便哭着求他道:“我会和你走,求你别毁了我十六年的心血。”
至于找他来干嘛,又为何非要捆着带来,斗王也是稀里糊涂的。
三人走回客栈,许满满听见响声还出门来迎,看见三人阴沉着脸的架势又吓得缩了回去。林念冷不防又看见她,心里竟然还生起了一丝愧疚,他前几日因为自身的排斥而刻意远离了示好的满满姑娘,甚至有一阵还冷言冷语地拒绝了对方。谁知他原本的身份居然是萧复,而萧复和许满满本在将来就是恩爱和睦的一对,现在倒像是他横插一脚,断了两人的红线。林念内心一派焦灼,但为了日后还能有萧歌这个人着想,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和对方搞好关系。
屋内的林汉霄被破门声吓了一跳,盖在半腰的被褥顺势滑在了地上。他本想伸手去捞,待看清跟在后头的萧复时,直接改用脚尖挑起被子,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道:“阿复,生病了就不要到处乱跑,快和我一样过来躺下。”
“你病了?”宁微顾侧目道。
“没病……真的没病。”林念站在一旁拘束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点儿事,才会跑出去的。”
他的话能够说服吴笙何和宁微顾,却无法让林汉霄信服。后者执意将手心贴在林念脑门上,反复感受过后才道:“嗯……是没有发烧。”
林念心中情绪翻涌,说不准他此刻到底是站在萧复的角度还是自己的角度,但林汉霄的关心他却是实打实地感受到了。“我真的没事。”林念说道,“斗王都绑来了,我们快点问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