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他一口气堵在嗓子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无奈感。
最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茶盏接了过去。
我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陛下派你出使,返京之后,若是升官发财可别忘了我。”
他眉眼低垂,薄唇微抿,手捏着杯沿细细摩挲。
我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讲起。
气氛又沉闷的,同我与他刚刚相见时的那般。
“小的时候,你懒散的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杯中的茶水也随之有了细微的波动,“当我从我阿姊口中得知,闲兴居是你手笔的时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他把茶盏搁在桌面上,莲花烛台的灯芯恰巧爆开。
我竟觉得这好像是他心底的余震,荡漾起的最后一个波纹。
“赵阿满,你做的很好。”
噙着清浅的笑意,他的眼眸温柔地像是湖水泛起的涟漪。
他话说到这里,好像接下来我什么也不需要再解释。
窗外积雪厚厚一叠,月光浸润下就像是色泽上成的绸缎料子。
风雪肆无忌惮地穿堂而来,擦过我颈间毛茸茸的狐裘,掠向更远的地方。
“我今日并非有万全的把握。”我叹了口气,还是准备和盘托出,“今日清晨,赫连喻时托人送信给我,是我主动设计暴露行踪,并不是你的缘故。”
他没给我反应。
但就算他猜到了,我也要说清楚。
否则按照他的性格,他还是会自责。
“闲兴居手上有戚贵妃的把柄,更何况如今朝堂之上,有谢停舟的势力压制,就连陛下也多忌惮。所以戚贵妃派人来金梧,一是为了斩草除根,而是为了和当年的人搭上线。”
“金梧朝局不稳,赫连喻时这些年更是声名在外。”我意识到我挖苦人的本事好像不曾退步,忍住笑继续道,“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合作双赢的事,做一件是做,做两件也是做。”
宋观棋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起身走到窗前,闔上那扇窗。
屋子里的薄纱床帏,跳跃烛火,蒸腾水汽,所有漂浮的一切也都随之安静下来。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想再有所隐瞒:“谢衔青混进使团,今日会参加金梧王庭宫宴,此事我也知晓。”
“但是你不相信。”他站在我的身后,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下颌,替我捋顺了被风吹乱的狐裘。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我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就一瞬功夫,他又坐回到我面前,神色如常,好像刚刚的动作不曾发生过:“你以为他会来这里,找闲兴居的主事。”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挪,点点头道:“毕竟他们都知晓打探消息,闲兴居最是擅长,声东击西最是应该。”
“更何况,我今日一早又暴露行踪,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会错过?”
他敛下眼眸,安静地想听我把话说完。
“总不可能是,谢衔青要和他母妃做对,不想杀闲兴居的主事吧。”
“你有一点不好。”宋观棋摇摇头,自嘲般地笑笑,“你总想着逃避他人对你的感情。”
所有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并非是想逃避谢衔青对我的感情。
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觉得闲兴居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他猜中我的心思,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但是我来了。”
他就也会来。宋观棋的话外之音,我听出来了。
“不过你现在要担心的,是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他把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院门被摔开。
沉重的碰撞声和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从门外袭来。
“阿满!”
焦急的呼喊近到眼前。
我艰难地吞下了一口唾沫,不自然地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冰凉的剑穗从我脸前划过,伴随着一刀寒光。
一阵风来,衣摆拢过,又迅速收剑入鞘。
“祈姐姐。”
宋观棋淡定自若,抢先我一步站起身来。
他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紧接道,“门外一共八人,但有一人是阿满的手笔。”
……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剜了宋观棋一眼,笑容更加谄媚。
“阿姊,宋公子有难,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话不妥。”宋观棋还想说话,我瞪了他一眼,他才耸耸肩没再火上浇油。
“李姑娘那处风平浪静,我就猜到你一定有别的心思。”她蹙眉,话说的急喘,环顾四周,脸兀地沉了下来,“周闻安呢?你把周闻安又支到哪里去了?”
宋观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笑道:“长公主和戚贵妃有往来,我就让周雩卿暗中递信,邀他们……”
砰的一声。
祈望把剑摔在了桌上。
我吓地一抖,立刻合上了嘴巴。
湖蓝色的剑穗垂着,在空中晃荡,许久不能平静。
我心虚地去瞧她的脸色,身子偷偷往后躲了躲。
“什么时候的打算?”她硬邦邦地问道。
“下午晚些时候,刚得到的消息。”我双手挍弄着衣带,“事发突然,我就让周闻安跟着去了。”
宋观棋右手握成空拳,凑到嘴边,轻咳了两声。
祈望看着我,怅然失落,还有几丝残留的庆幸。
门内突然出现一道暗影。
斜斜地拉的老长。
偶有几点雪星子跳落进来。
湖蓝色的剑穗也停止了摇晃,垂落在桌边。
“赵谖,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