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绪稍定,从妆匣里拿了支碧玉竹簪插进发里。
想来不日哥哥便可到京。
已有大半年未见,我很想他,可是又怕他会骂我行事鲁莽,不由有些苦恼。
晌午时分,风带着暖意席卷而来,阳光微微有些刺眼。
我在这院中也扎了个秋千,但实在没什么心思玩。
春秧替我搬了把藤椅,我俩就嗑着年末买的瓜子,相依而坐。
“小姐,那人手脚麻利的很,咱真的不留他么?”春秧打了个哈欠,喜滋滋道。
宝蓝色的身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看着那人先是修剪了院中的桃树和灌木丛,又用藤条和鲜花替我装饰了秋千,现在正拿着一根胡萝卜追着小白跑。
看着倒也不是很稳重。
搬进来那天,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昏倒在门前。
我好心拿了些吃食和外用的药膏丢给他,接下来的事情就根本不受控制。
这人根本不说话,只做事,看见谁手里有活就抢,就比如抢着替秋南和春秧打扫庭院,抢着替小娘修剪花枝,抢着替外公打酒洗墨。
我想着这人出去做工,肯定不讨工友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荀公公又来了,带着一道口谕。
“赵姑娘,奴在外候着。”荀公公慈眉善目,说罢就走出院子,站在大门外候着。
我掸掸身上散落的瓜子皮,心里叫苦。
“周闻安。”他手里还攥着那根胡萝卜,低着头,左脸颊还有些红肿。
“以后跟着我吧。”我还是心软了,“就住最西边那间吧,你自己收拾。”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进宫,就到了戚贵妃的殿前。
“赵小将军快到京了,皇上吩咐得办场接风宴,宴会事宜是贵妃娘娘负责。”
荀公公看我站在殿外,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意思,垂着手提醒我。
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不该去找礼部尚书吗?
“多谢公公提醒。”我作揖道谢,捏了捏手心,有点忐忑,“贵妃娘娘今日心情可好?”
“贵妃娘娘向来心情不错。”
——
戚贵妃的萝筠殿朴素异常,屋内装饰摆设比凤栖宫差远了,就连我之前住的弄玉小筑都比不上。
我只敢匆匆一瞥,头也没抬,就跪在殿中:“民女赵谖,问贵妃娘娘安。”
“赐座。”
慵懒的女声,不是想象中的尖锐跋扈。
我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听珠帘一阵响动,人未到声已到:“赵姑娘,怕我?”
我的命怎么比黄连还苦!
“不敢。”我头压得更低,连带着腰都弯着。
“上次差人去请赵姑娘,一时忘记了赵姑娘同皇后娘娘更亲近,倒显得我不知礼数了。”
她也似乎只是无意提起这件事,连眼皮也不屑多抬一分。
她今日穿着竹青色的曳地长裙,各色丝线绣了云鹤点缀在腰间,衬得她十分清冷高洁。
我却感觉后背攀爬上一条吐信子的毒蛇,悬着的心不由又提了几分。
“娘娘恕罪,实是民女不敢违抗圣命。陛下差遣我去皇后娘娘宫里探望,民女不敢怠慢半分,以犯天颜!想着之后来求娘娘宽恕,不料出了意外,民女贱命一条,却不敢污了贵妃娘娘的眼,更脏扰了萝筠殿的清净。”
我搬出陛下的名头,想着应该可以压制几分,却没想到戚贵妃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便立刻转了话头。
“但贵妃娘娘贤德仁善,是断然不会与民女计较。民女以己之心妄断娘娘,实是罪大恶极!思及此,民女归家至今仍惴惴不安,不能安睡。幸得陛下垂爱,民女今日得以进宫面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仙人之姿,民女更是自惭形秽。还望娘娘宽恕!”
我话说得越发密,越发啰嗦,不合逻辑,我自己都听得直皱眉。
可是戚贵妃怎么瞧着越发和颜悦色,甚至还拨弄起花盆里的早开的月季。
“贤德仁善?”她挑了挑眉,“自惭形秽?”
“还真是能说会道,这张脸当真也是生得极好。”
她胡乱揪下好几片月季花瓣,一股脑儿就往嘴里塞。
花瓣被咬碎溅出暗红色的汁液,混在唾液里,顺着嘴角聚成一滴圆润的水珠。
这宫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皇帝陛下还真的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戚贵妃的手在我的脸上抹了一把。
“有过之无不及。”
修长的指甲带着月季花的汁液,冰凉尖锐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甚至感觉到那尾蛇已经盘踞在我的脖颈,在用信子试探我的脸颊,我几乎忘了呼吸。
贵妃娘娘身边的乔姑姑适时往前一步,堪堪挡住了我想探寻的视线。
“栽在你手里。”戚贵妃嗤笑一声,“还真是愚蠢至极。”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连脸上的汁液都不敢伸手去抹。
“你可知宫里新晋的……宁妃。”
“不知。”我坦然道。
我确实不知,自然算不得说谎。
戚贵妃绕过乔姑姑,又站在我面前,那双眼,含情脉脉,如水一般的明亮。
“那好。”她嘴角弯起一个微笑,“请宁妃过来,叙叙旧也是好的。”
我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想要开口阻拦,却没有任何立场。
滴漏声,每一响都在我心头炸开,我麻木地记数。
可是数着数着,却只能够数到一百,就数乱了。
萝筠殿的殿门大开,阳光金灿灿地洒进来,随着日头渐落,光影越拉越长。
然后一道身影在阳光中突兀出现,黑暗逐渐吞没阳光,最后也停在我面前。
而我又刚好数到了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