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荫举制,他去岁用荫成了散官,如今期满一年。
今天他是刚过了兵部考核,来我这里得瑟呢。
我懒得搭理他,依旧对着院角的蔷薇作画。
他好脾气地给我磨墨,又给我调了颜料,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制的竹蜻蜓递到我眼前,试探道:“你就不好奇我封了什么官?”
“工部员外郎。”我没好气儿地接过来。
他呵呵地笑,笑得傻里傻气。
我心里不痛快,接着道,“可不是我关心你,是你家有个大喇叭,今儿早上就同我说了。”
他笑得更癫了。
远天蓝的衣袖打翻了我的颜料盒,沾上大片的粉白色颜料。
他托着自己的袖子,睨着我铁青的脸,求饶的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诚意!
——
沈灵乐约我明日西市茶馆一叙。
沈灵乐的丈夫许允钧是晋国公长孙,目前在户部尚书李耀手下当差,再加上李耀夫人和沈灵乐婆母是姊妹关系,两家走得近也无妨。
南风宴上出的那档子事,我与沈灵乐闺中交好,怕是也得拿出来做文章。
我是一早就料到的。
李渊的伤口据说溃烂了大半个月。
今日一早,他刚能起身就向陛下递了辞呈。
我想着这事情闹到现在已有月余,何况李渊和掌事姑姑那档子事我也不想引火上身,更不想牵连瑜溯长公主,就应承下来。
路上遇见三皇子的车驾往如意楼去。
三皇子谢暄是谢晚的胞弟。
早些年,皇上想让他去东境收尾,立个军功好封个亲王什么的。
他出发前一日非要打马球,不料坠马落得个半身不遂,于是去东境立功的机会只能给到谢昭。
皇上后来又让他去江南治理水患,船行半月,他吐半月,一到江南立刻卧床不起。
治理水患的方子没想到一个,看病抓药的钱用的真是不少。
这烂摊子,又是谢昭接了去。
皇上仍不死心,把前年的祭祀大典交给他操办。
没想到该点的火点不着,不该点的火灭不了,再加上火药的量又没掌握好,差点把台子给炸了。
至此,皇上再也没提及过他。
而谢昭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整个朝堂几乎都和他站在一边。
虽皇长子谢晚重回众人视线,皇储之争看似落在谢晚和谢昭之间。可我心里,或者说在所有人心里,都觉得谢昭才是储君人选。
这也是我抗拒这门婚事最主要的原因。
毕竟自古以来夺嫡失败的人,下场总不是太好。
——
这间茶馆名为「寻香」,差不多处于西市最南边。
旁侧正对着一道窄巷,窄巷那头是帝京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
这处窄巷依建的墙,也就是隔开西市和南市的那堵。
街头阳光普照,人来人往,往来摊贩叫卖不绝于耳,更衬着那巷口黑黢黢,有种引人深入的吸引力。
倏尔里面跑出一个稚童,身量极小,如同一尾鱼窜入人流,撞翻了卖花少女的提篮。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还不及细看,马挂銮铃骤然响起,人群霎时乱作一团。
虽有春秧护着我,但还是被推搡到街边,等回过神来,沈灵乐已到眼前。
沈灵乐拉过我的手,就往里走:“阿满,面上的伤可好些了?”
“用了药,好些了。”我也笑着回应。
茶馆清静,雅间更是高雅。
可里头坐着的人我不乐意见。
蝶戏水仙裙衫,四蝴蝶银步摇,绞丝银手镯坠在腕间,翡翠耳坠摇晃,脖颈间变换光影极惹人眼。
李采薇早有准备,斟上一盏茶直接推给我:“赵小姐。”
我敛下眸子,看着茶杯里沉底的金粉茶叶:“在此处遇见李小姐,还真是缘分。”
“我想着以后都是自家姐妹,早打交道也是好的。”沈灵乐忙打圆场,拽着我坐下来,“之前那事儿是采薇不知礼数,出言冲撞于你,如今她已经知错,托我做这个中间人,想解了你们二人之间的芥蒂。”
她执着我的手,左右打量了下我的脸,眼神稍稍往李采薇那处去,“面上的伤也好多了,你也不必再揪心。”
这话说的,倒也不知是在安慰谁。
我抽回手,没顺着她的话,转头对李采薇关切道:“听闻你兄长伤重,可有好些了?”
李采薇应是没预料到我会问起她兄长,唯有些愣神:“好些了,今日一早已向陛下递了辞呈,陛下罚他停职三月。”
仅仅停职三月。
发生这样的事情,先不论仕途有损,甚至连仗罚都未有,只短暂停职三月就轻轻揭过。
那我是有几个脑袋,敢和陛下唱反调?
我转着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我和李姑娘之间并无龃龉,以后也不必再提。”
我们三人没在此停留多久,沈灵乐和李采薇先行一步。
我没起身相送,只道日头正热,我晚些再走。
随后我让春秧先行去福兴酒楼打二两秋月白。
这间雅间在二楼最东面,倚在窗边正好能望进那条暗巷的最深处。
长身玉立,和周遭的乱作一团格格不入。
吱吖一声,门被推开,旋即被掩上。
“李渊的伤口用的什么药?”我随手拨弄窗台上的金盏菊。
“是二皇子赠的药。”发有些白,但声音苍劲有力,“里面有大剂量的食盐。”
“食盐……”我念叨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真狠呐。”
“近日安岳阁不太平,有人盯得紧,却查不出是谁。”李叔摇摇头,叹了口气,“幸亏东家与我约见总是在此处,那人该是还没发觉。”
因我女儿家的身份,不能时常出现在安岳阁那种繁杂的地方。
也为掩人耳目,我在这间茶馆的后院挖了一条地道,二者联通。
“无妨,我知道是谁。”目光停在暗巷深处,我还是伸手将窗户掩上了,“李叔你先回吧,记得盯好李尚书家。”
从茶馆出来,日头有些热,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气息,面纱有些黏在脸上,惹得人不痛快。
我索性找了个凉亭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