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说到,那李梦知出宫之后,就被一姓丁的亲卫拦了去路。那丁亲卫自称是护国公府沈将军派来的,口中竟言——”奚檀萝把帘子掀开个角,任由雨水飞进来,笑着问,“丁亲卫,你打算说什么?”
丁亲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自动过滤垃圾信息。
这一路马车都有侍卫相随,在张想发几个左右两侧跟着的恰是丁亲卫和荣亲卫。在奚檀萝再次即将落败之时,刚好棋子又一次蹦到地上,奚檀萝立刻借机表示再也不下,转头去逗弄外面淋雨的人。
白勉清自是不会拆穿她,收了棋盘,转而问起对面坐着的两人:“张姑娘和沈二姑娘为何也要去元和县?”
元和便是此次疫灾最严重的三县之一。
张想发现在有点敏感和脆弱:“我如何去不得?你也觉得我没用?”
“凡存在者皆有大用,张姑娘上能承载疫病消耗病气,下能以身为盾堆垛砌墙,在下不敢小瞧。”白勉清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始终停留在身侧的奚檀萝身上。
“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如何你就能帮上忙了!”张想发不服气。
“我自是也无大用。”
“……那为何沈将军说你能帮上忙?”
白勉清终于移了目光,倒上一盏茶:“沈将军提携之辞,白某不敢轻率,亦不得自满。”
“那便莫问我和张姑娘的缘由了。”沈玳玳替她姐姐接了茶,给这段张想发始终稀里糊涂的对话画上句号。
张想发的结论是,白勉清这人得意忘形起来,就越发不说人话。
一路南下江南,见的都是没见过的风景,驻足的人家有了“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的实感。奚檀萝这个一路上“却说李梦知到了德州”、“却说李梦知到了兖州”、“却说李梦知到了丹阳”的新晋说书爱好者,愣是把修仙故事说成了公路文。
即便再心烦意乱,张想发也难掩周游小说世界的雀跃,渐渐的心潮澎湃,拉着沈玳玳的衣袖说道:“往后我们也去其她地方看看。”
沈玳玳点头说好,攥了截张想发的衣袖在手里。
“要走南闯北,看雪山看戈壁!”
沈玳玳依然乖巧点头。
“要漂洋过海,去西洋!”
沈玳玳继续毫不迟疑地点头。
“……漂洋过海也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就在这儿看看吧。”倒是张想发不好意思了,她怕她要上月球上火星,沈玳玳都会说好。
沈玳玳自然还是说好,看着身边人的目光里总是全心全意,仿佛能把一切都盛上。张想发被她看得扭捏起来,住了声,捏着沈玳玳袖子的手漫无目的地轻轻晃。
白勉清深深地看她们一眼,低头自顾自饮起茶。
这一行人和赈灾的药材粮食不少,还都是些富贵人,再如何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也比不得沈琏她们快马加鞭的速度。
又到了一处县城外,暂且停下休息。张想发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人,坐不惯马车,屁股颠得一块一块的,好不容易停下来,表示自己得好生歇一歇。
沈玳玳随奚檀萝和白勉清下去了。
张想发坐着歇了会儿,屁股裂得更过分了,只好站起来走动。在马车内弓着身子勉强移动了一下,还是决定下车运动一下。
但刚掀起一半帘子,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就见穿一身湖水蓝百迭裙的沈玳玳出现在她面前。张想发微微仰头看她,算不上高挑的身形自有一番柔韧的风骨,腕上半露的细窄玉镯如其主人一般清灵,张想发恍恍惚惚之间,已被沈玳玳拉着坐回了马车里。
张想发这才噢了声:“我想下去走会儿。”
还没起身,沈玳玳就又把她拉着坐下:“下面在清点东西,闹腾得紧,张姑娘还是别出去了。”
“我就在旁边站着,不会添乱——”
“我想和张姑娘单独待一会儿。”
沈玳玳拦腰截断了她的话。
张想发顿时大惊,沈二姑娘怎突然这样直白?难道她们不一直是遮遮掩掩说不清楚主打一个朦胧美的关系?张想发表示自己还没做好更进一步的准备。
不管张想发看她的目光含有怎样的质疑,沈玳玳都波澜不惊。
沈玳玳越镇静,张想发越惊慌,殊不知沈玳玳的淡然自信之下,背后已经悄悄渗了冷汗。
她不能让张姑娘下车看到那一幕。
想到车下的情景,饶是沈玳玳这个“本土人”——这是她从张姑娘那儿学来的称呼——都不寒而栗。这一带穷乡僻壤,情况比她们预料的更加惨烈,难以承受朝廷赋税的流民已经逐渐变多,加之这一带山匪历来聚集,刚刚随行侍卫们就“处理”了一批山匪。
既是山匪,那处理的手段,自然是少了些顾忌。
沈玳玳已经知道了,张姑娘的世界没有笞刑杖刑,也不会突然让人流放三千里,杀人越货的手段鲜少亲眼目睹,更不会随便割人鼻子脚趾。想着一路上张姑娘满怀憧憬的话,沈玳玳觉得,还是不要让张姑娘看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