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靠近点,能看清她薄唇的线条。
要是,再靠近点呢。
会听见她跳动疯狂的心跳,杂乱无章。
和自己的心跳,一样。
“抓得轻一些。”
在昏暗狭窄的车内,暗瘾的情愫快要透过车窗,蔓延入暗夜。
幽阒的空间却让距离不再有界限,邱霜意一手摁住沈初月的下颚,再一次吻了上去。
—
「记得那时我真的很讨厌她。」
回到半山的两人不再说多余的话,金毛旺财在邱霜意身边反复转圈圈,尾巴不断晃动。
邱霜意耳根的绯红还未褪去,蹲在旺财旁边揉揉大狗的脑袋,笑得纯粹又明艳。
沈初月倒了杯热牛奶,另一杯正放在玻璃桌边,泛着热气。
她安静坐在沙发上,凝望着面前的邱霜意。
沈初月迟迟都还未想得通,当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讨厌邱霜意。
她们从未有过互相仇视和残杀,可偏偏邱霜意当年的一句话,一句旁人听了都觉得是玩笑的话,为什么——就让沈初月讨厌得根本忘不掉呢。
沈初月指节轻敲着玻璃杯,牛奶在杯壁间晃动。
“我累了。”她的声线有点疲惫。
“那你早点休息,”邱霜意起身,旺财汪了一声,而邱霜意低头,指节放在唇边,让这孩子安静一点。
随后看向沈初月,笑了笑:“今晚我看班,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给我,我送过去。”
沈初月点点头,也简单告了别。
沐浴清淡后的薰衣草味会让人感到安稳,刚洗的秀发润湿了肩头的毛巾,沈初月正想从桌面上拿起手机时,一滴水珠落在墨绿的手机壳面上。
手机壳用了四五年,早就掉漆掉得到处绿一块白一块。放在平日里沈初月并不在乎,可此刻她却有着想换一个手机壳的打算。
沈初月将手机壳的一角掰开,恍惚间察觉到细微的白。
直到脱落下整壳状,沈初月瞳孔霎时颤动。
那张暗藏在内心深处,以为永远成为秘密,泛黄的、反复揉皱又捻平的纸条,被安稳躺在手机壳中。
高中时期,每当有姑娘和邱霜意搭话,每次邱霜意向别人笑时,沈初月总觉得内心漫漶的难受中寻不得声响。
她便会在课桌抽屉内,暗自揉着那张纸条,以此在消减深处灼烧的哑火。
那是生气吗,沈初月不知道。
可又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沈初月将纸条一遍遍捻开,用字典小心压平。
那张纸条,有邱霜意的字迹,而半寸之内,又是沈初月的笔墨。
好矛盾啊,那时候的沈初月,看不到邱霜意会很难过。
可看到邱霜意时,却又是另一种难过。
桌面上的纸条早就泛黄皱破,像是随手就可以丢入垃圾桶的废纸一样。
此刻沈初月的指腹不断描画着曾经稚气的笔迹,七年时间,回想是否自己还执意躲在疤痕里,不肯向前望去。
「讨厌她一句玩笑话就让我活在恐惧里,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天真说要娶我。」
十六岁的沈初月每回想起梦魇般折磨的病痛,便会忍不住掉眼泪。
邱霜意却主动蹲在她身边,用指腹擦去她眼尾将落的泪滴。
“又哭了?”
邱霜意双手枕在沈初月的膝上,像是乖巧的小麻雀,细声哄着:“要是以后真没找到合适的,我娶你嘛。”
「落魄是我,溃烂的伤口是我,结痂的痼疾也是我。」
「可最担心我疼的却是她。」
比夏天的蝉鸣更准时的,是每当注意到沈初月自己因焦虑而抓得红通的手臂,邱霜意总是目光颤颤,低声问是否不开心时,沈初月总会摇摇头。
久而久之,邱霜意也不问她了。
只是十六岁时邱霜意的书包里开始备好指甲剪,在午休时捏着沈初月的指甲,将新萌芽的白边剪得光秃秃。
“手拿过来。”
伴着教室内咯吱咯吱的风扇声,十六岁的邱霜意声线倔强,却也泛起颤音。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这是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之一。
「你看,是我想与她敌对,想让她站在我的反面。」
「可她偏偏让我喜欢上了她。」
沈初月注视着纸条良久,夜晚的夏风吹响窗外枝叶,会让人徒生出未能在当下感知的过往。
她指腹在纸条上摩挲,回想学生时代是怎么对待邱霜意的。
或许是在邱霜意痛经的时候专门挑最苦的止痛药给她,却帮她在保温杯里多放了几粒红糖块。
或许邱霜意趴在课桌上午睡,沈初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狡黠的邪念是想闷死她,却也担心空调冷气会把她吹感冒。
而如今的沈初月,二十二岁。
回首往事依旧觉得稚嫩可笑,不可理喻。
可傻笑过后,沈初月又怔松了片刻。
她也曾想过将所有记忆封存在过去,那里埋葬的是她的卑劣、压抑、和无数冒头的坏心思。
年少的她将所有的憎恨或忧虑转移到邱霜意身上,又在后知后觉中,沈初月恍惚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都是以这种方式记住邱霜意。
常年持续镇痛的臆想,犹如一场巨大的热病,在皮肤间看不到的、够不着的地方泛起细红的鼓包,瘙痒、胀疼、发脓。
她以为她将自卑藏得很好,以拙劣的演技来展示她对邱霜意的恨。
可若那不是恨,是不可得的贪念呢。
剥开那些刺骨的痛觉与恨意涌动的迂回,最先昭然若揭的,偏偏是憧憬、是靠近、是她对邱霜意的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往事终止,当沈初月回神后晃了晃头,桌面的那张纸条依然安静躺着。
湿润的秀发还没有吹干,几滴水珠正顺着发梢滑落。
沈初月迷蒙开眼睛,却发现有眼泪打转。
她不自觉笑了笑,按下手机最熟悉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沈老师,需要什么帮助吗?”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用标准的官方腔调问道,最后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我需要一个……”
沈初月声线轻细温柔,故意将尾音拉至绵长。
最后,一锤定音。
“邱老板的晚安吻。”